第二天傍晚。
准确地说,是李丽质从宫里回来之后。
陆辰听到分界线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知道她回来了。
此刻他正在厨房热牛奶。
纯牛奶,超市买的,三块五一盒。
他往锅里倒了一盒,小火慢慢加热,然后从桌上拿起两种药——孟鲁司特钠咀嚼片和维生素C。
孟鲁司特钠是哮喘的长期控制用药,这个可以碾碎。
维生素C补充免疫力,咀嚼片也能碾碎。
两种药碾成粉末,倒进温热的牛奶里搅匀。
奶白色的液体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味道也几乎察觉不到——牛奶本身的味道够浓,足以遮盖住那点药味。
陆辰端着杯子走到卧室。
帘帐那边已经掀开了——昨夜之后,李丽质似乎不太刻意去遮挡了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正让玉舒帮她取下发簪。
看到陆辰走过来,李丽质的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热的,你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陆辰走到分界线旁边。
他犹豫了一下,试着把杯子往那边递——
手臂顺利地穿过了分界线。
人能过去,东西也能过去。
好。
“玉舒你先退下。”李丽质对侍女说道。
玉舒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但屏风和帘帐挡着,她什么也看不到。
行了一礼退了出去。
等脚步声远了,李丽质才起身走到分界线旁边。
她接过杯子。
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玻璃杯壁时,明显愣了一下。
这种材质她没见过。
透明的,像水晶,但又不像。
里面盛着乳白色的液体,微微冒着热气。
李丽质凑到杯口闻了闻。
一股她从未接触过的香味——浓郁,醇厚,带着一种独特的奶甜。
不是羊膻味。
也不是她偶尔喝过的驼乳味。
是一种全新的气味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牛奶。”陆辰说,“牛的奶,跟羊奶差不多,但我们那边更常喝这个。”
“暖身子,也养身体。”
李丽质微微蹙眉,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低头,极其谨慎地抿了一小口。
入口的一瞬间——
她的眼睛亮了。
肉眼可见地亮了。
牛奶是温热的,不烫嘴,正好能感受到最完整的味道。
醇厚的奶香在口腔里散开,没有一丝腥膻,只有柔滑细腻的口感和微微的甜。
这种温润的感觉,从舌尖到喉咙,再到胃里,暖洋洋的。
和她从前喝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。
李丽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又抿了一口。
这一口比第一口大了不少。
陆辰看得很清楚,她的喉结微微动了动——咽下去的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李丽质把杯子从嘴边拿开,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“不过如此。”
语气淡淡的。
然后她端着杯子转身走回了梳妆台。
背对着陆辰坐下。
陆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分界线旁边,看着李丽质的背影。
看着她端坐在梳妆台前,姿态端庄,仪态万千。
看着她每隔几秒就低头喝一口。
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。
但那杯牛奶一口都没有剩。
喝到最后,李丽质甚至微微仰了仰头,把杯底的最后一点也倒进了嘴里。
然后她放下杯子。
很轻。
陆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不过如此”。
一滴没剩。
“杯子放在那里就行了,明天我拿回去洗。”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帘帐后面传出来。
平平淡淡的。
但陆辰发现她把空杯子放在了梳妆台最顺手的位置。
像是怕忘了还似的。
又像是在等着明天的下一杯。
陆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……
寝殿外面。
玉舒站在门口,忽然皱了皱鼻子。
一股气味从寝殿的门缝里飘出来。
很淡。
但玉舒鼻子灵。
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味。
像是某种乳汁的气味,但又比羊乳浓郁得多,带着一种特殊的甜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……”
玉舒自言自语,凑近门缝又嗅了嗅。
确实是从公主殿下的寝殿里飘出来的。
可是公主殿下今天并没有传御膳房的膳食啊?
玉舒眉头微蹙,满脸疑惑。
想推门进去问问,又想起了李丽质这两天越来越严厉的规矩——没有允许,不得进入寝殿。
她只能站在门口,带着一肚子问号。
而接下来两天,日子过得波澜不惊。
李丽质白天去宫里请安,傍晚回来。
陆辰白天睡觉、查资料,傍晚做饭、热牛奶。
每天一杯热牛奶已经成了固定流程。
李丽质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。
但每次回来之后,都会在帘帐后面“不经意”地清一下嗓子。
那个声音不大。
但恰好能让在厨房的陆辰听到。
然后陆辰就会端一杯热牛奶过去。
李丽质接过杯子的时候永远是同一句话。
“也行,放着吧。”
然后一滴不剩地喝完。
陆辰觉得挺有意思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,陆辰决定换个花样。
冰箱里还剩着前两天买的牛腩和番茄。
他从前当医药代表的时候,经常自己做饭——在外面跑了一天,回来下碗面条是最舒服的。
做得多了,手艺也就慢慢上来了。
不算大厨水平,但绝对比外卖好吃。
牛腩切块,冷水下锅焯水去血沫。
番茄切丁,起油锅炒出红油。
加葱姜蒜、八角桂皮,焯好的牛腩倒进去翻炒。
倒入没过食材的开水,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。
一个半小时。
整间出租屋弥漫着浓郁的番茄牛腩香味。
这种香味非常霸道。
番茄的酸甜裹着牛肉的浓香,再加上八角桂皮的那股特殊的辛香——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气味。
穿透力强到什么程度呢?
它穿过了厨房。
穿过了客厅。
穿过了卧室。
穿过了分界线。
飘进了大唐长乐公主的寝宫。
……
李丽质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。
长孙皇后午后就催她回去休息了。
说她脸色不好,不要太劳累。
李丽质没有告诉长孙皇后自己前天夜里气疾发作的事情。
更不会说一个陌生男人半夜冲进来给她用了什么“仙药”。
这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。
回到寝殿,遣退了玉舒和其他侍女。
李丽质在梳妆台前坐下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分界线那边。
帘帐正半掀着。
这两天她已经不怎么把帘子放下来了。
陆辰不在卧室。
但有动静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乒乒乓乓的。
像是在忙什么。
李丽质没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