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靠在软枕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丽质。
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。
看得李丽质都有点坐不住了。
“母后……”
“丽质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不重,但很稳,“母后不问那个人是谁。”
李丽质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想说,自然有你的道理。”长孙皇后语气平和,“但有些事情,母后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小几上那碗见底的冰糖雪梨。
“这碗甜汤里面用的东西能给母后看看吗?”
李丽质犹豫了一下。
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油纸小包,递给了长孙皇后。
长孙皇后接过来,慢慢打开。
雪白的砂糖粒静静地躺在油纸上面。
在立政殿昏暗的烛光下,反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像一捧碎雪落在了掌心。
长孙皇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低头细看。
捻起几粒放在指尖揉了揉。
颗粒均匀,极其细腻。
不是研磨出来的。研磨的糖粉不会是这种晶体状。
这是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工艺制出来的。
长孙皇后把几粒糖放进嘴里。
闭上眼。
她含着那几粒糖,一言不发。
等糖粒在舌尖完全融化之后,她才睁开眼。
“比蜂蜜甜。”
“比饴糖纯。”
“没有一丝杂味。”
她一条一条地说着,像是在清点一件珍宝的成色。
“天竺的石蜜,波斯的蔗浆,南诏的红糖。母后都见过,都尝过。”
“没有一样能做到这种程度。”
长孙皇后把油纸包重新折好,放在了膝头。
看向李丽质的目光里,没有质问,也没有猜疑。
只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了然。
“你遇到的这个人,不是大唐的人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李丽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嘴想解释什么,但对上长孙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,所有的搪塞之词都说不出口了。
长孙皇后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紧张。母后说了,不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这个东西——”
她指了指膝头的油纸包。
“母后必须和你聊几句。”
长孙皇后的语气从“母亲关心女儿”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。
一种李丽质很熟悉的模式。
这是长孙皇后处理正事时的状态。
沉稳、冷静、条理分明。
和李世民商量朝政大事的时候,就是这个样子。
“丽质,你知道大唐现在最缺什么吗?”
这个问题有点突然。
李丽质想了想,“钱?”
长孙皇后笑了。
“对。就是钱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父皇是马上天子,打天下靠的是铁骑长矛,不是算盘银两。可打下来的天下要治理,处处要用钱。”
“修长安城要钱,养兵要钱,赈灾要钱,疏通运河要钱,修缮官道要钱。”
“你父皇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——去年刚灭了突厥,今年又盯上吐谷浑了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这些全是钱。”
李丽质默默听着。
这些事情她平日里也有耳闻。
父皇和母后偶尔谈论国事的时候,她在旁边听过不少。
“偏偏钱不在国库手里。”
长孙皇后的语气微微冷了一度。
“盐铁茶马,天下间最赚钱的几桩买卖,十之七八捏在五姓七望手里。”
五姓七望。
陇西李氏、赵郡李氏、博陵崔氏、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、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。
这七家门阀世族,在大唐的根基比皇室还深。
他们掌握着天下大半的土地、人口、商路和资源。
李世民打下了天下,却打不下这些人的钱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