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目光在那张截面图上停了几秒。
第四页。
鸡鸭食蝗方案。
“征调民间鸡鸭。一只成年鸡日食蝗虫约二百至三百只。一只成年鸭日食蝗虫约五百只以上。集中投放于蝗虫过境路线……”
李世民看到这里的时候——
嘴角抽了一下。
鸡鸭打蝗虫。
这个画面。
确实有点……
但他是打过仗的人。
他太知道了,战场上管用的东西往往不好看。
好看的东西往往没用。
鸡鸭不好看。
但管用。
继续看。
第五页第六页。
各方案的协同配合。
时间节点安排。
人力调配建议。
物资准备清单。
所需沟渠总长度的估算。
所需干柴数量的估算。
所需鸡鸭数量的估算。
每一个数字都不是拍脑袋想的。
是算出来的。
有根据有推导。
李世民做了十年天子。
看过无数份奏折。
好的差的长的短的。
他太知道什么样的奏折是有真材实料的。
什么样的是空话套话。
眼前这份——
不是奏折。
比任何奏折都实在。
第七页。
蝗灾过后的补救方案。
“蝗灾过后,地上作物尽毁。但红薯果实在地下,不受蝗虫影响。已种植红薯之田地可正常收获。”
“未种植红薯之田地,于蝗灾结束后立即补种红薯。利用藤蔓扦插法快速育苗。生长周期三至四个月。入冬前可收获一茬。”
“此茬红薯即为救命之粮。”
最后一行字。
加粗了。
不是纸上的加粗,是写字的人下笔特别用力,笔画比其他字深了一倍。
“预防为主,灭杀为辅,补种兜底。三线并行,方保万全。”
李世民看完了。
七页纸。
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。
一个字都没跳过。
然后他把纸放在御案上。
双手按着纸面。
低着头。
沉默了很久。
长孙皇后站在旁边。
没有催。
等着。
“观音婢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里面有震动。
有敬佩。
有一丝不甘。
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写这份东西的人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不是郎中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接话。
“也不是商人。”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。
划过那些精确的数字和清晰的图表。
“白糖和五香料,朕以为他是个做买卖的。”
“治好你的病朕以为他是个会看病的。”
“红薯和繁殖方案,朕以为他是个懂农事的。”
“但这份治蝗方略——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了。
“这不是一个郎中、商人、或者农人能写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这是一个能治国的人。”
九个字。
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。
分量有多重——
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扛得住。
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。
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。
果然。
李世民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。
“张阿难。”
张阿难从门外无声地出现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不能再等了。”
李世民站了起来。
“朕必须见他,等这次事情一过。”
张阿难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阻拦。
她知道拦不住了。
也不该拦了。
一个能治病、能生财、能种粮、能灭蝗的人。
一个写出的方略比满朝文武的奏折加起来都管用的人。
这样的人——
天子要见。
天经地义。
……
而与此同时。
红薯试验田到了收获的日子。
李世民没有派人去挖。
他自己去了。
带着张阿难、司农寺卿、户部侍郎、工部侍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