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蝗虫的翅膀还冷。
马蹄踏起尘土。
天子的背影消失在了官道上。
留在田埂上的所有人面面相觑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三个御史互相看了看。
最年轻的那个还坐在泥里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亲眼看到了吧?”
另外两个同时点头。
“一千零八十斤。”
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然后沉默了。
他们是来找茬的。
找了个寂寞。
……
消息当天就传回了长安城。
“亩产千斤”四个字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——
不。
长安城已经不平静了。
旱灾和蝗灾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。
“亩产千斤”四个字扔进来的不是平静的湖面。
是一锅已经快要沸腾的油。
炸了。
彻底炸了。
户部尚书戴胄。
就是之前那个说“考虑迁都”的狠人。
他听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不信。
放下手头的账本。
亲自骑马出了城。
跑到试验田。
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堆还没运走的红薯。
数了一遍。
又数了一遍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一言不发。
骑马回城。
回到户部衙门。
坐在自己的位子上。
坐了半天。
谁跟他说话都不理。
属下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用迁都了。”
三个字。
但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眼眶也是红的。
这个六十多岁的铁骨铮铮的老头。
差点当众哭出来。
……
司农寺那边更夸张。
司农寺的老农们——就是那些在试验田里照看了几个月红薯的老把式们——
他们跪在试验田里。
不是行礼的跪。
是那种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泥里的跪。
他们种了一辈子地。
伺候了一辈子庄稼。
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旱成这样。
旁边的麦子全死了。
就它活着。
不但活着还疯长。
不但疯长还亩产一千斤。
一千斤啊。
老天爷。
一千斤。
领头的老农跪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。
边哭边往怀里揣红薯。
嘴里念叨着——
“活了六十年……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……”
旁边的年轻农人赶紧拉他起来。
“大爷您别哭了——”
“谁说老汉哭了!”
老头抹了一把脸。
满脸泥巴加眼泪。
“老汉这是高兴!”
……
朝堂上。
大臣们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以司农寺、户部为首——
“天降祥瑞!亩产千斤!此乃上天佑我大唐!”
另一派以几个老学究为首——
“数据有假。定是测量有误。亩产千斤闻所未闻,古今未有。”
吵了半天。
李世民烦了。
“觉得假的自己去田里数。”
“每一个红薯都还在。去。数。”
怀疑派的人互相看了看。
去了。
数了一下午。
回来之后。
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坐在各自的位子上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谁也不说话了。
因为数字不会骗人。
一千零八十斤就是一千零八十斤。
多一两少一两都没有。
再质疑就是质疑自己的眼睛和手指了。
当天下午。
李世民正式下旨。
圣旨内容——
“关中大旱,民生维艰。今有新种红薯,亩产千斤,耐旱避蝗,可为万民之粮。”
“着司农寺总领红薯推广事宜。以试验田藤蔓扦插育苗,分发关中各县。”
“各州县即日起按治蝗方略部署抗蝗。翻地灭卵、挖沟备火、征调鸡鸭。”
“蝗灾过后立即补种红薯。入冬前务必收获一茬。”
“此为国策。违者严惩。”
圣旨出城的那天。
驿马从长安出发。
东到华阴。
西到咸阳。
南到蓝田。
北到泾阳。
八百里加急。
和几天前报蝗虫卵的那匹驿马跑的是同一条路。
只不过——
那匹马带来的是绝望。
这匹马带去的是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