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少?”
李世民问。
司农寺卿回过神。
转身面对天子。
跪了下来。
声音在颤。
“回陛下——”
“一千零八十斤。”
田埂上安静了。
彻底安静了。
一千零八十斤。
一亩。
一千零八十斤。
小麦亩产两三百斤。
这是四倍。
是四倍。
三个御史里最年轻的那个——
腿一软。
直接坐在了田埂上。
屁股坐在泥里都没察觉。
户部侍郎的眼眶红了。
他今年五十三岁。
管了十几年的钱粮。
年年看着国库的数字发愁。
年年看着各地的歉收报告叹气。
年年听百姓说“吃不饱”。
一千零八十斤。
一亩地。
他管了十几年的户部。
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个数字。
工部侍郎走到那堆红薯旁边。
蹲下来。
拿起一个最大的。
两只手捧着。
翻来覆去地看。
像是在看一块金子。
不。
比金子值钱。
金子不能吃。
这个能。
一千零八十斤的能吃的金子。
李世民一直站在田埂上。
从开始挖到称完重。
一步都没动。
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看着那座红薯堆成的小山。
然后——
他弯腰。
脱了靴子。
赤脚踩进了田里。
所有人都愣了。
天子赤脚。
踩在泥里。
李世民走进了刚挖过的田地。
脚踩着松软的、湿润的泥土。
一步一步走到了田中央。
然后他蹲了下来。
伸手。
从脚边的泥土里扒拉了几下。
扒出了一个红薯。
不大。
拳头大小。
沾满了泥。
丑。
和第一次在甘露殿看到它的时候一样丑。
但他把它捧在了手心里。
捧得很小心。
像是捧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。
赤着脚。
站在田中央。
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的红薯。
抬起头。
环顾四周。
四周是什么?
是枯死的麦田。
是干裂的大地。
是灰蒙蒙的天空。
是整个关中的绝望。
而他手里——
是一千零八十斤。
是希望。
是从地底下刨出来的、谁都抢不走的、蝗虫吃不到的希望。
李世民站在那里。
赤着脚。
捧着红薯。
一言不发。
田埂上的人。
没有一个敢出声。
风从枯黄的田野上吹过来。
扬起一点点土。
吹动了天子的衣袍。
良久。
李世民回到田埂上。
穿上靴子。
把那个红薯揣进了怀里。
没有给任何人。
揣进了怀里。
“回城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勒了一下缰绳。
马蹄扬起。
然后他说了第二道命令。
声音不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传旨——”
“全关中。”
“即日起。”
“紧急推广红薯种植。”
“以试验田藤蔓扦插育苗。分发各县。”
“司农寺总领其事。户部拨款。工部配合。”
“同时——”
“发布治蝗方略。各州县照办。”
“抗旨不遵者——”
他的马头转了一个方向。
面朝长安城。
“斩。”
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