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片死寂之中。
长安城南郊。
红薯试验田的位置。
十亩地。
地面上同样是一片光秃秃。
藤蔓被啃到只剩贴地的残根。
叶子一片不剩。
看上去和旁边颗粒无收的麦田没什么两样。
一样的荒凉。
一样的灰败。
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底下种的是什么。
任何人路过都只会摇摇头。
完了。
又是一片死地。
但今天。
这十亩“死地”前面。
站满了人。
李世民来了。
这一次他带的人比上次多得多。
上次只带了几个侍郎和御史。
这一次。
半个朝堂都来了。
户部尚书戴胄来了。
司农寺卿来了。
工部、礼部、兵部的人都来了。
连国子监祭酒都来了。
还有上次那三个说风凉话的。
李世民特意让张阿难“请”他们来的。
不是赏脸。
是看戏。
看他们一会儿的脸色。
所有人站在田埂上。
看着地面上那片光秃秃的残根。
说实话,在场大部分人心里都在打鼓。
包括之前亲眼见过亩产一千零八十斤的那些人。
因为眼前这幅景象实在太惨了。
和丰收时满地翠绿的藤蔓判若两个世界。
蝗虫啃过的痕迹触目惊心。
连最粗的藤蔓主干都没放过。
从外面看。
这就是一块死地。
真的。
和旁边的麦田一模一样的死地。
“开始吧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。
二十个壮劳力举起了锄头。
第一锄下去。
“咔。”
泥土翻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下去。
黑色的泥土里。
露出了一截红褐色的东西。
圆圆的。
沾着土。
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完整的。
没有任何被啃咬的痕迹。
因为它在地底下。
蝗虫的嘴够不着。
第一个红薯被翻了出来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第二锄头。
又是两个。
第三锄头。
三个。
挤在一起的。
大的有碗口大。
沉甸甸的。
和两个月前那次丰收时挖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没有区别。
蝗虫把地面啃成了焦土。
地底下的红薯一个没少。
一个都没少。
“继续挖!”
司农寺卿的声音都劈了。
壮劳力们加快了速度。
锄头一下接一下。
红薯从土里一个接一个翻出来。
越翻越多。
越挖越密。
地面上的红薯堆迅速长高。
从一小堆变成一大堆。
从一大堆变成一座小山。
田埂上的大臣们全傻了。
真的傻了。
不是修辞。
是那种嘴张着合不拢、眼睛瞪着眨不动的真傻。
他们盯着那些从焦土底下被翻出来的红薯。
盯着它们完好无损的表皮。
盯着它们沉甸甸的分量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地上都被啃成这样了。
地底下的东西,一个都没少?
一个都没少。
戴胄跪下了。
他跪在了田埂上。
膝盖磕在硬土上。
没有跪天子。
面朝的是那片田。
六十多岁的老头子。
户部尚书。
大唐最硬的骨头之一。
跪在田埂上。
老泪纵横。
他不是为自己哭。
他是为那个数字哭。
为那些还埋在土里等着被挖出来的红薯哭。
为关中平原上那些以为今年要饿死的百姓哭。
上次他说“考虑迁都”的时候没哭。
今天他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