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次。
长安城已经入了深冬。
廊下的风冷得像刀。
吹得她的披风下摆微微翻动。
她穿得很正。
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较为隆重的公主常服。
素色织锦长裙。
外罩一件银狐披风。
发髻挽得一丝不苟。
耳畔一对白玉坠。
没有过多的妆。
只薄薄施了粉。
让唇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。
她要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“成熟的”公主。
不是那个一年前还会哮喘发作的病弱少女。
是一个能够站在天子面前、说出自己的意见、并且能够被认真对待的嫡长公主。
她昨晚没有睡好。
不是没睡。
是浅睡。
半夜醒了三次。
每一次醒都在默背她今天要说的话。
字句。
顺序。
转折。
反驳。
她在脑子里推演了至少二十遍。
每一遍都有不同的版本。
每一遍她父亲可能的反应她都想过。
然后她选了一个版本。
最理性的。
最像一个“谋臣”而不是“女儿”的那个版本。
因为她知道。
跟李世民谈感情是没用的。
李世民是马上天子。
是天可汗。
是在玄武门踩过弟弟和哥哥的尸体才坐上龙椅的人。
在这样的人面前哭。
在这样的人面前说“我喜欢别人”。
在这样的人面前撒娇打滚。
没用。
一丁点用都没有。
他会心疼。
他会犹豫。
但最终他还是会按照他作为天子的那套逻辑做决定。
所以李丽质决定。
她今天不以女儿的身份进去。
她以一个懂朝局、懂政治、能够谈条件的公主的身份进去。
她要跟她父亲谈天下。
不谈感情。
感情留在最后。
而且只说一句。
一句就够了。
她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迈步走进了甘露殿。
“父皇。”
她行礼。
声音很稳。
比她想象中还稳。
李世民从奏折上抬起头。
看到是她。
他挑了挑眉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正式?”
他放下笔。
“坐。”
李丽质没有坐。
她站在御案前。
直视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父皇,儿臣有一件事要禀告。”
李世民看着女儿。
他已经察觉到今天不一样了。
女儿的眼神。
女儿的站姿。
女儿说话的语气。
今天的她不是他那个最宠爱的小丫头。
今天的她是他的嫡长公主。
是长乐。
“说。”
李丽质抬起下巴。
“儿臣不嫁长孙冲。”
甘露殿里安静了。
彻底安静了。
张阿难在殿门口听到这句话之后,整个人立刻往后缩了两步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听这种话。
但他又不能走。
他不敢弄出声响。
只能僵在那里。
屏着呼吸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动。
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。
手指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。
也没有意外。
他好像早就知道女儿会说这句话。
只是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天说。
“理由呢?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听到女儿说“我不嫁”的父亲。
倒像是一个正在听大臣汇报工作的皇帝。
这就对了。
李丽质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她就是要跟他谈工作。
不是谈感情。
“父皇。”
李丽质的声音也很平。
“儿臣想跟父皇谈一谈这桩婚事的价值。”
“你说。”
李丽质站在御案前。
腰背挺直。
双手叠放在身前。
姿态不卑不亢。
“两年前父皇定下这桩婚事的时候。大唐的局势是什么样的?”
她没有等李世民回答。
她自己说下去。
“关中平原的粮食储备,七成在五姓七望手里。盐铁茶马,十之八九也在他们手里。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,约有四成要仰仗各世家的配合。”
“父皇想打吐谷浑,兵部催粮,户部拿不出银子。父皇想修运河,工部提方案,户部拿不出银子。”
“天下的钱粮不在天子手里。在世家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