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。
那个在分界线那边穿着T恤、趿着拖鞋、炖银耳莲子汤的人。
现在穿着大唐的袍子。
坐在大唐的厢房里。
跟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西域首富面对面。
不慌不忙。
不卑不亢。
她忽然觉得。
这个人。
放在哪里都合适。
放在现代合适。
放在大唐也合适。
放在出租屋合适。
放在公主府也合适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。
重新看向康延寿。
两个人之间的对话。
已经变成了真刀真枪。
.........
康延寿重新坐正了身子。
他的姿态变了。
不是商人见公主的姿态了。
是对手见对手的姿态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草商冒昧。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“阁下请说。”
“大唐的棉花。种在关中。草商听说是三千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千亩的棉花。亩产多少?”
陆辰没有犹豫。
“今年是头一年。亩产大约在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间。”
康延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一百五十斤?”
“嗯。”
“高昌的棉田。最好的年份。亩产也就两百斤出头。”
“关中是第一年种。土质、灌溉、气候都在磨合期。一百五十斤已经超出在下的预期了。”
“磨合期?”
“嗯。明年同样的田。亩产会到两百斤。”
“第三年呢。”
“如果追肥和灌溉跟上。第三年可以到两百五十斤。”
康延寿不说话了。
他盯着陆辰。
两百五十斤。
高昌种了几百年棉花。
最好的棉田也就两百出头。
这个人说关中第三年可以到两百五十。
如果是别人说这话。
康延寿会当他吹牛。
但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。
表情平淡。
语气平稳。
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。
不像在预测。
像在陈述。
这让康延寿很不舒服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草商做了二十年棉花。从种植到纺织到销售。每一个环节都做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草商想问陆先生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陆先生对棉花的了解。是从哪里来的?”
陆辰看着他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浅。
浅到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道纹。
然后就没了。
“阁下想听哪个环节?”
“种植。”
“阁下请问。”
康延寿直起身子。
他开始问了。
不是试探的问。
是真刀真枪地问。
“棉花播种。最佳的地温是多少?”
“十四度以上。”
“十四度?”
“嗯。低于十二度出芽率下降三成。低于十度基本不出芽。”
康延寿愣了一下。
“度”这个说法他没听过。
但他能从语境里推出来。
这个人在说温度的精确刻度。
他见过波斯人用一种水银管测量冷热。
但那是波斯人的东西。
大唐人不用那个。
这个人用。
康延寿没有追问“度”是什么。
他继续问。
“棉花的蕾期。最怕什么?”
“水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蕾期土壤含水量超过七成。落蕾率会到四成以上。关中秋天偶尔有连阴雨。要提前挖排水沟。”
“棉铃开裂之后呢?”
“三天之内必须采收。超过三天。纤维暴露在外面。遇到露水会板结。板结之后弹不开。”
“弹不开?”
“弹棉花。阁下应该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弹棉花的核心是把棉纤维打散。如果纤维板结了。弹出来的棉絮不匀。做出来的棉被会一块厚一块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