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君拄着拐杖站了起来,一步步走到沙盘前。
“咱们刚灭了北戎五十万大军,二十万精锐挥师南下,你觉得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元熙帝会怎么想?”
她没等卫昭回答,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他会觉得卫家要反,不管咱们打的是什么旗号,都是反。”
“到时候天下勤王之师四面合围,咱们不但报不了仇,反而把卫家百年忠烈的名声毁于一旦。”
老太君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。
“更要紧的是——咱们一走,北境空了。东胡、鲜原、南蛮,哪个不盯着?”
“我们前脚班师回朝,后脚异族就能长驱直入,到时候中原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失所,卫家就真成了千古罪人。”
她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卫昭。
“先有国,后有家。”
五个字。
卫昭沉默了。
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。
前世读史书,满门忠烈四个字写起来轻飘飘的,翻过去就是下一页。
可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,明知道杀父害兄的仇人就在京城逍遥快活,却还要为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去打仗——
憋屈。
真他妈憋屈。
但他看着老太君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不甘。
有的只是一种被岁月和鲜血反复锻打过的坚定。
这个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九个儿子的老太太,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恨那个朝廷。
可她依然选择了“先有国”。
这就是卫家满门忠烈的原因。
不是愚忠,是因为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。卫家军打的不是皇帝的仗,是百姓的仗。
“孩儿明白了。”
卫昭缓缓点头,声音沉稳。
老太君的目光柔和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铁血模样。
“西边老身已经提前做了布置。”
她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。
“到了玉门关之后,会有两个人来找你——拓跋月和商婉清。”
“她们的身份和来历,到时候你自然知晓。”
“眼下你只需要记住,她们是老身安排好的棋子,可以信任。”
卫昭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。拓跋……这个姓氏有点意思。
沿途的州府可以征兵,”老太君继续说:
“二十万人不够,至少还要再补十万,新兵的训练交给惊霜来带,边走边练,到了玉门关差不多能用。”
柳惊霜抱着胳膊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练兵是她的老本行。
“至于老身——”
老太君的语气忽然变了。
不是那种布置军务时的沉稳,而是一种更冷、更硬的东西。
“老身先回京城。”
卫昭的目光一动。
“朝堂上不能没人跟卢嵩那老狗周旋。”
“咱们在前线打胜仗,他在后方使绊子,粮草、军饷、封赏、调令——哪一样他都能做手脚。”
老太君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把后院的火灭了,前线打得再漂亮也是白搭。”
卫昭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当然知道母亲说得对。卢嵩把持朝政这么多年,手底下不知埋了多少暗桩。
卫家军远在边关,鞭长莫及。
必须有人回京都坐镇,跟那条老狗面对面过招。
但让母亲一个人回去……
“母亲一个人回京,我不放心。”
“放不放心由不得你。”老太君的拐杖敲了敲地面。
“朝堂上的仗,不是你拿枪能解决的。那些个文官的弯弯绕绕,你现在还嫩了点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卫昭也没矫情,他确实不擅长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