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拓跋月?”
卫昭的手指停在桌案上,眉头拧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他有印象。
他在道观里待了十五年,除了当年大嫂柳惊霜嫁进来那回,他被拎下山见过一面,之后就没再下过山。九位嫂嫂对他来说,全是灵堂上那几个小时的记忆,加上这具身体里残存的、稀薄的印象碎片。
拓跋。这个姓不是汉姓。
卫昭看向霍青鸾,等她往下说。
霍青鸾没开口,反倒是苏清韵放下了手里的算盘,先接过了话。
“小月是西羌王的独女。”
苏清韵的声音放得很轻,但帐内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西羌的公主。”
卫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西羌公主嫁入卫家?
苏清韵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没有停顿,继续往下说。
“当年西羌和大魏还交好的时候,老四负责出使西羌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讲一桩陈年旧事。
“老四在西羌王的营帐里见到了小月。两个人……怎么说呢,算是一见钟情吧。”
苏清韵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但那笑里带着苦。
“说起来,小月算是没经过明媒正娶就跟过来的。”
“没有花轿,没有三书六礼,老四把人从草原上领回来,往家里一带,跟母亲磕了个头,就算成了。”
卫昭听着,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画面。
他记起来了。
那年他十三岁,破天荒地被从道观接下山一趟。
不是为了什么大事,就是老四成亲——如果那也算成亲的话。
一个穿着羊皮袄子的姑娘,辫子上缀着彩色的石珠,站在卫府的院子里,咧着嘴笑。
笑得特别大,特别亮堂。
卫昭当时还觉得奇怪,卫家的媳妇怎么还有这种性子的?
其他几个嫂嫂进门时,哪个不是规规矩矩、低眉顺眼?就这位,大大方方往那儿一站,看谁都像看自家兄弟。
“倒确实是个性格直爽的人。”卫昭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只是——她的身份。
西羌公主。
而现在,西羌正是围困玉门关的敌人。
卫昭没把这层顾虑说出口,但他的眉心微微蹙紧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。
帐内几个人都是人精,这点微表情骗不了谁。
霍青鸾看了他一眼,难得主动开口解释。
“小月是西羌公主不假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,但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“西羌也确实跟大魏交好了近百年。但这次的仗——”
霍青鸾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西羌王庭的位置。
“不是西羌王主导的。”
卫昭的叩指声停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西羌王病了。”霍青鸾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军报。
“病得很重,已经卧床大半年了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这次五族结盟、四方入侵,是西羌的大王子——小月的亲哥哥——一手操办的。”
大王子。
卫昭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。
统帅一千一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拆解这个信息。
西羌王主和,近百年国策。大王子主战,趁父亲病重夺权。
那么西羌内部就不是铁板一块——王族里一定有分裂,有主和派,有主战派。
这条裂缝,就是切入口。
“玉门关被围了一个多月,但到现在还没被攻破。”霍青鸾看着卫昭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可能也多亏了小月。”
卫昭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她在西羌军中,不是被俘的?”
“不是。”苏清韵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。“是她自己回去的。”
帐内沉默了一瞬。
卫昭没说话,但心里已经把整个脉络串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