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四战死。拓跋月失去了丈夫,也失去了在卫家最坚实的靠山。
她是西羌公主,这个身份在和平年代是纽带,在战争年代就是炸弹。
卫家军里那些丘八怎么看她?一个异族女人,她丈夫死了,她的族人正在攻打大魏的边关。
说不定已经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——“终究是异族”。
而在西羌那边呢?她嫁入了大魏武将之首的卫家,在西羌主战派眼里,她就是个叛徒。
两头不是人。
但她没有缩在卫家当寡妇。
她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——孤身回到西羌。
“小月回去之后,找到了西羌王的旧部。”霍青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那些跟着老王打了一辈子仗、主张跟大魏交好的老臣老将。”
“她靠着这些人,跟她哥哥斡旋。”
斡旋。
这个词说得轻巧。
卫昭在心里翻译了一下——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,死了丈夫,孤身跑回一个正在打仗的敌国,在亲哥哥和父亲旧部之间走钢丝。
一步踩空,就是死。
她哥哥要是狠下心来杀她,连个借口都不用找。
“所以玉门关到现在没破。”卫昭缓缓开口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不完全是镇西军在扛,是四嫂在西羌内部拖住了他们的进攻节奏。”
霍青鸾点头。
“大王子每次要全力攻关,后方就有人扯他的后腿。粮草调配出问题,部落之间的配合出纰漏,派系争吵拖延军议。”
“这些事,不可能全是巧合。”
柳惊霜一直没说话。
她靠在帐篷的柱子上,双手抱胸,冷冷地听着。
直到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淡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小月那丫头,看着大大咧咧的,心思比谁都重。”
柳惊霜的目光落在地形图上西羌王庭的位置,眼底有一层很淡的东西,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。
“她在卫家这几年,从来不跟人诉苦。谁问她都说好。”
“老四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……”
柳惊霜停了一下。
“她哭了一夜。第二天就跟母亲请命,说要回西羌。”
卫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灵堂上那个画面——
拓跋月跪在第四具棺椁旁,眼眶通红,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倔强地不让泪掉下来。
那时候她就已经做好决定了。
回西羌。用自己的命去赌。
赌来什么?赌来的是玉门关多撑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的时间,够卫昭灭了北戎五十万,够他带着二十三万大军赶到这里。
“四嫂现在在什么位置?”
卫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但帐内几个女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霍青鸾摇了摇头。
“最后一次传回消息,是十天前。”
她的手指在地形图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小月说,西羌王的旧部也在被逐步清洗。”
“她能周旋的空间,越来越小了。”
卫昭盯着那条线,沉默了很久。
他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场军事仗。西羌的内部政治、拓跋月的安危、玉门关的战局——
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比雁门关那一仗复杂十倍。
雁门关是明刀明枪的硬碰硬,来五十万杀五十万,干脆利落。
这里不一样。
四嫂在敌营里当卧底,一个不小心就是第二个陈渊。
不。
比陈渊更难。
陈渊是一个人的命搏五十万。拓跋月是拿自己的命去撕裂一个国家。
“十天没消息了……”卫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帐内没人接腔。
柳惊霜的手指扣在刀柄上,骨节泛白。
霍青鸾垂着眼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苏清韵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颗都没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