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花了多少心思?
甚至不惜暗中跟北戎接触,给犬牙茂递消息,告诉他雁门关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城防弱点。
为的就是让北戎和卫家互相消耗,最好同归于尽。
卫家九子战死,本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。
卫家没了男人,那群寡妇撑不了多久。
等北戎破了关,朝廷再“痛心疾首”地追封卫家满门忠烈,然后顺理成章地收回北境兵权。
卫家的产业、人脉、军功,全都会变成无主之物。
到时候,谁来分这块肉?
自然是他卢嵩。
可现在全完了。
卫昭。
卢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每走一步,脚下的碎瓷片就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卫家老十,从小送去道观,体弱多病,在卢嵩的情报网里,这个人的备注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不足为虑”。
结果就是这个“不足为虑”的东西,阵斩犬牙茂,全歼五十万。
更要命的是,老太君回京了。
卢嵩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书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消息。
卫沈氏,三日前抵京,入住卫府。明日早朝,将以一品诰命身份觐见。
这个老太婆。卢嵩的牙根子发酸。
他跟卫家的梁子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三十年前。
卢嵩闭上眼,那个场景像烧红的烙铁一样,刻在他脑子里刻了三十年。
景元朝,太和殿。
他是那一科的状元。二十八岁,春风得意,金榜题名,天子钦点。
多少人羡慕他?
多少人巴结他?
那天他穿着崭新的状元袍,骑着高头大马,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圈,万人空巷。
他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。
结果当天下午的朝会上,卫家那个老东西——卫昭的亲爹。
当着先帝和满朝文武的面,走到他跟前,二话不说,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。
那一巴掌,扇得他眼冒金星,状元帽都飞了。
然后那个满脸横肉的武夫转过身,对着先帝拱手,声音大得整个太和殿都在回荡。
“陛下,此人反复无常,科考之前曾三次更换座师。今日投甲明日投乙,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“臣请陛下慎用此人。”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先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那一巴掌、那几句话,直接把他的仕途钉死了。
先帝没有重用他。吏部那边也收到了风声,把他扔去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偏远县城当县令。
那一年,他二十八岁,从云端跌进了泥坑里。
接下来的十年,他在泥坑里摸爬滚打,钻营、逢迎、不择手段。
终于在先帝驾崩、诸王夺嫡的混乱中抓住了机会。
他押对了宝。
元熙帝还是皇子的时候,所有人都不看好他——一个排行老七的庶子,母妃不得宠,外家没势力。
但卢嵩看出了这个人的本质。
多疑、好控制、贪享受。
这种人当了皇帝,就是他卢嵩最好的提线木偶。
从龙之功,换来了丞相之位。
二十年了。
他把持朝政二十年,六部九寺全是他的人,天下官员有一半吃过他的饭、收过他的钱。
可他始终有一根刺扎在心里。
卫家。
那一巴掌的账,他记了三十年。
卫家老头子死在战场上的时候,他在京城喝了三天的酒。
九个儿子接连战死的消息传回来,他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。
天道好轮回。
他等了三十年,终于看到卫家要完了。
但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。
卫昭。
一个从道观里爬出来的病秧子,把他三年的布局一夜之间砸了个稀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