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月瞳孔聚焦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面前那张脸,是卫昭。
他坐在榻边的木凳上,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袍。
暗红色的血渍干在衣摆上,发硬发脆。
手指间的指缝里还卡着没洗干净的干涸血迹。
“醒了。”
卫昭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什么似的。
“多亏你了。”
卫昭看着拓跋月睁开的那双眼睛,嗓子发紧,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截。
“这一仗,要不是你在后方拖住拓跋野,玉门关能不能守住都两说。”
他想说的其实更多。
想说你一个人扛着十万奴兵冲到前线是疯了,想说你不该拿命去赌,想说你差点就死在拓跋野刀下。
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说出来像在责备,不说又觉得亏欠。
拓跋月躺在榻上,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一圈暗红,她听到卫昭的话,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。
不是不想说,是嗓子干得像砂纸,舌头动了一下,疼得她眉头皱了起来。
卫昭注意到了,他从旁边端起一碗放凉的水,犹豫了一下,放到她右手边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先养着,别急着说话,伤口还没长好,左肩那一刀不浅。”
他站起身,往帐帘方向走了两步。
“我去跟惊霜她们说一声,你醒了,她们也能放心。”
脚步刚迈出去半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
拓跋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卫昭停住了,转过头。
拓跋月盯着帐顶看了好几秒,嘴唇动了两下,才把话拼完整。
“应该是我谢你。”
她的目光从帐顶移到卫昭脸上。
“要不是你拼命杀过来救我……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拓跋野那混蛋给杀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,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恨意。
不是恨卫昭,是恨拓跋野,也恨自己挡不住那一刀。
卫昭愣了一下,然后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,咧嘴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、带着几分礼貌感的微笑,是一种憨里憨气的、嘴角歪起来的傻笑。
“嗐,谢啥。”
他的手从后脑勺放下来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。
“咱不都拜过堂了嘛,一家人,说这个就见外了。”
拓跋月的脸红了。
不是害羞那种红——是措手不及的、被人一句话戳中了某个柔软角落的红。
从耳根子一直烧到脸颊,连脖子都跟着热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遮掩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,愣是没挤出半个字。
卫昭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,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多想,他冲她摆了摆手,掀帘出去了。
帐帘落下,寝殿里安静了。
拓跋月盯着帐帘晃动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。
一家人。
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卫羌在的时候,从来不说这种话,卫羌是个闷葫芦,话少,心思全藏在肚子里。
对她好归好,但那种好是沉甸甸的、不声不响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,踏实,也沉。
两个人成亲多年,卫羌对她说过最肉麻的话是“天冷了多穿点”。
拓跋月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卫昭跟卫羌完全不一样。
卫羌像山,不动不摇,但也不说话。
卫昭似乎更有趣一些,不像卫羌那般呆板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