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昭的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间,指尖传来一股凉意。
粗宣纸,发黄,边角卷着毛边。
卫昭把信纸展开,墨迹浓淡不一,有些字写得端正,有些字歪了,收笔的地方带着拖痕。
老太君的手,最后几年一直在抖。
但这封信上的字,比卫昭见过的任何一封都用力。
笔锋入纸,几乎要把粗宣戳穿。
“昭儿亲启。”
“为娘此去,非为逞一时之勇。”
“卫家满门忠烈,九子为国捐躯,你父亲埋骨沙场二十年,为娘从无一日后悔嫁入卫家。”
“然当今圣上昏庸,奸相把持朝政,克扣粮饷,暗害忠良,函谷关六万将士求援无门,前线血流成河而朝堂歌舞升平。”
“为娘今日身死殉国。”
“若陛下尚存半分良知,惩治奸相,清肃朝纲,则为娘死得其所,卫家忠义之名得以保全。”
“若陛下仍旧执迷不悟——”
这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重,笔锋压得宣纸都快穿了。
“吾儿可持清君侧之名义,待平定东胡与鲜原之后,率卫家军杀回京城!”
卫昭把信纸合上。
从他出征开始,老太君就已经替他把后路一条一条铺好了。
西羌有拓跋月,北戎有先前埋下的钩子,南蛮有霍青鸾和商婉清的器械,连七杀楼那一场,她都算到了。
只要她活着,元熙帝还能用“母慈子孝”四个字压住卫家。
只要她活着,卢嵩就能拿“忤逆君上”这顶帽子往卫家头上扣。
卫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,砸在信纸上,迅速晕开一小团墨。
他没哭出声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,老太君不是求死。
她是用自己最后的残存之身,来帮卫昭换来了率军返回京城的最佳理由!
柳惊霜把刀从膝上挪开,放在地上。
她站起身,走到卫昭面前,没说话,伸手把信纸从他手里抽走。
扫了一遍,凤眼的睫毛抖了。
她把信递给苏清韵。
苏清韵接过来,低头看了不到十息,算盘从手里滑下去,磕在桌腿上弹开,珠子散了一地。
信传到商婉清手里。
商婉清看完,慢慢把信折好,放回案几上,动作很轻,然后她低下头,肩膀耸了一下。
花解语是最后一个看的。
她看完的时候,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左手腕,指甲掐出了血印,嘴唇咬得发白,下巴绷得硬邦邦的。
聂隐娘没有看信,不是不想看,是她不识几个字。
但帐内那股闷窒的压力,那种无声的恸哭,比任何文字都清楚。
她靠在帐柱上,裹着绷带的手慢慢捂住了脸。
谢道宁跪在地上,已经哭到没了声。
营帐里六个女人看过信后都泣不成声。
柳惊霜抬手,狠狠抹了一把脸,她眼圈通红,声音却压得很稳。
“老太君……是给你留路。”
花解语咬着牙,半天才吐出一句。
“她连自己怎么死,都算好了。”
苏清韵把算盘放下,手背抹过眼角,还是有水痕滑下来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,忽然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京城那帮人,真该下地狱。”
商婉清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泪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掉。她抬手去擦,手越擦越乱,最后索性别过脸去,不让人看。
聂隐娘跪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封信,指尖发颤,她一向像没感情的人,这会儿却连呼吸都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