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比玄武门之变前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但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有些锐利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他没有看李世民,而是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,一下一下的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李世民走上前,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躬身行礼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李渊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李世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连灯烛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刘公公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过了许久,李渊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儿臣来看看父皇。”
“看我?看我死了没有?”李渊冷笑了一声,终于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意,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苍凉。
“你放心,我死不了,我还要活着,活着看你这个弑兄囚父的好儿子,到底能把大唐治理成什么样。”
李世民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,但他忍住了,没有辩解。
他知道,辩解没有用。
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,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事实。
“父皇,儿臣今天来,是有件事要禀报。”他直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,双手递了过去。
李渊没接。
“什么事?”
李世民把那份奏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退后一步,看着李渊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儿臣找到四弟了。”
李渊的手指停住了。
酒杯在指间静止,连带着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他看着李世民,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儿臣找到四弟了,元霸,四弟,他还活着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稳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哐当”一声,酒杯从李渊手里滑落,砸在小几上,酒水洒了一桌。
但他浑然不觉,猛地从榻上站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,甚至撞翻了面前的小几,酒壶酒杯哗啦啦地滚了一地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又尖又厉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。
“四弟还活着...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看着李渊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儿臣找到他了,在咸阳以西,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,他改了名字,叫李默,不记得从前的事了,但儿臣认得出他,他的长相,他的身板,他后背那个胎记,都错不了。
父皇,是四弟,真的是四弟。”
李渊站在那里,浑身在发抖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,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滴在龙袍上。
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往前走,但腿不听使唤,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“父皇!”李世民上前一步,扶住了他。
李渊一把抓住李世民的手臂,抓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里面全是血丝,死死地盯着李世民,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。
“你没骗我,你没骗我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他在哪儿?带我去!现在就去!”李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,像个任性的孩子,拉着李世民就要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