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也没有机会明白了。
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趴在男孩身上,把他搂进怀里,用手去捂他胸口的血。
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,止不住,越捂越多,越捂越红。
“我的儿,我的儿啊!”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,在崔府上空回荡,刺穿了整条坊巷。
声音从崔府的围墙里传出去,传到崇仁坊的每一条巷子里,传到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前。
有人关紧了窗户,有人用被子蒙住了头,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屏住呼吸,有人小声念着佛号,手在发抖。
没有人敢出来。
崇仁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李默从妇人身边走过,走进后院深处。
后院有十几间房,住着崔家的女眷和孩子。
崔文礼有三个儿子,两个女儿,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还在襁褓中,是去年冬天生的,才几个月大。
崔文忠有一儿一女,儿子七岁,女儿五岁。
崔文远有两个孙子,一个孙女,孙子分别六岁和四岁,孙女三岁。
还有几个偏房的孩子,年龄不一,有男有女。
李默一间一间地推开门。
没有叫喊,没有哀求,没有哭声。
只有锤落地的声音。
“砰砰砰...”
沉闷的,一下一下的,像打桩。
偶尔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。
李崇义站在前院,听着后院的动静,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他身后的金吾卫士兵们,有的低着头,有的转过身去,有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,但没有人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
“将军,咱们…咱们就这么听着...”那个队正又凑上来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“不听还能怎样,你去拦...”李崇义连头都没回。
那个队正看着李崇义的背影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想起刚从军的时候,老兵告诉他,战场上有些人是不能惹的,惹了就是死。
他们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,见过尸山血海,见过血流成河,但没见过这种杀法。
不是打仗,是屠宰。
后院的声音渐渐小了。
李崇义抬起脚,想往前走一步,又放下了。
他发现自已的腿在发抖。
他是金吾卫中郎将,正五品的武官,在战场上杀过人,在刑场上监过斩,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,但今天他怕了。
不是因为死人,是因为杀人的那个人。
那个人不说话,不喊叫,不咆哮,面无表情,不悲不喜。
他只是在做一件事,像砸核桃一样。
“将军…”队正又开口了。
“闭嘴...”李崇义说。
队正闭上了嘴。
后院彻底安静了。
脚步声从后院传来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和刚才锤子落地的节奏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