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从角门跑出来,一头撞在李默身上。
她抬起头,看到一个浑身湿透,背着大刀,提着双锤的男人站在面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清楚,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窖。
“啊...”
她发出一声尖叫,抱着孩子往后踉跄了两步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
怀里的男孩摔了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,灰头土脸地爬起来,张着嘴,哇哇大哭。
“娘!娘!”
妇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,手指抓着地面的石板,指甲盖断裂,渗出血丝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,瞳孔里全是恐惧,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。
“你…你别过来…别过来…”
李默走过去,从她身边经过,锤头拖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火星子从青石板上溅起来,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
妇人瘫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她没有跑。
不是不想跑,是腿不听使唤了,软得像两团面。
“别…别杀我孩子…求求你…别杀我孩子…”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李默没有看她。
他走到男孩面前,停下脚步。
男孩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,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,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,帽顶上缀着一颗绿莹莹的玉珠子。
他仰着脸看着李默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已经不哭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带着好奇,而不是恐惧。
他不懂恐惧,他还太小,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要杀他的人。
“你…你是谁呀?”男孩奶声奶气地问,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李默低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
男孩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,湿漉漉的,在衣服上擦了擦,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递给他。
“给你,这个可好玩了,我捡的...”
他的小手白白嫩嫩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掌心里躺着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,圆溜溜的,被磨得很光滑。
这是他在院子里捡的,也许是在池塘边,也许是在花坛下,也许是在某棵树下。
他捡到了,觉得好看,就揣在兜里,揣了好几天,兜都磨破了。
李默看着那块石头,又看了看男孩的脸。
男孩笑着,笑得天真无邪,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,嘴角还挂着刚才摔倒蹭破皮渗出的血丝,红红的一道,像不小心画上去的胭脂。
李默的锤举了起来。
锤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带着风声,呜呜的。
男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已空空的手。
石头掉在地上了。
石头比他掉得快,先落的地,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,滚到墙根底下,停住了。
然后是身体。
男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大红色的小袄上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,越开越大,越开越艳,从胸口开到肚子上,从肚子开到腰上。
血从衣服里渗出来,顺着衣襟往下淌,滴在地上,和青石板上那些已经半干涸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个的。
虎头鞋上一只鞋的鞋带松了,鞋歪在脚脖子上,露出一截白袜子,袜子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,虎头虎脑的,跟鞋面上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眼睛还瞪着。
不是恐惧,是不解,是不明白。
不明白这个叔叔为什么要打他,不明白自已为什么躺在地上了,不明白手里的石头去哪儿了,不明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