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...”柳含烟没回头。
“爹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烙饼。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平安又嚼了一口饼,咽下去,转身走回门槛上坐下,翻开书,继续看。
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。夜来了。
黄山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,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。
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,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,正在擦拭。
刃口磨得锃亮,月光照在上面,寒光刺眼,像一泓秋水。
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是上次砍崔家人时留下的,被铁甲硌了一下,划了一道,不深,但看得出来。
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那道划痕,用手指摸了摸,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。
他皱了皱眉,拿磨刀石又磨了一下,把划痕磨平了,刀身光滑如镜,映出他自已的脸,表情看不清楚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福宝已经睡了,灰团二号蜷在她枕头旁边,缩成一团毛球,耳朵贴着头,呼吸均匀。
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了,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,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。
柳含烟走进里屋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福宝的脚,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她睡。
福宝的呼吸很均匀,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,嘴角挂着口水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,嘴角弯弯的,在笑。
柳含烟伸手,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口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福宝在被窝里拱了拱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不知道是梦话还是什么。
柳含烟站起来,走出里屋。
平安还坐在门槛上看书,腰上挂着两把木剑,一左一右,月光照在剑鞘上,反射出淡淡的光。
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,但手里还捧着书,不肯放下。
“平安,去睡...”柳含烟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孩儿再看一页。”平安揉了揉眼睛,翻了一页。
柳含烟走过去,拿走了他手里的书。
“明天再看,去睡。”
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娘亲的脸,又闭上了,站起来走进里屋。
他爬上床,在福宝旁边躺下来,拉好被子,闭上眼睛。
福宝翻了个身,胳膊搭在他胸口上,腿也搭过来了,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。
平安没有推开她,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在被子上,又把她那条腿也放好,帮她掖了掖被角。
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,含糊不清,听不出来,大概是在叫灰团。
平安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柳含烟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。
她走到李默身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夫君,东西都收拾好了,衣裳、干粮、药,都放在包袱里了,明天一早赵老根来拿。”
“嗯。”李默把刀放下,侧头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柳含烟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。
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哭,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扬起,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李默伸手,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擦到,没有泪。
“烟儿没哭。”柳含烟说。
“嗯...”李默说。
“烟儿就是舍不得你。”
李默没有说话,大手覆上她的手背,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柔滑的手指,很暖。
柳含烟反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,掐出几道白印。
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夫君,你答应烟儿一件事。”
“说...”
“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活着回来。”
李默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
“嗯...”
柳含烟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,看不出深浅,但她知道,那
“烟儿等你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去,融进渭水的水声里。
远处渭水哗啦哗啦地流着,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:会的,会的。
平安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,手臂搭在福宝身上。
黄山村笼罩在月光之中,树影婆娑,狗不叫了,鸡不闹了。
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,手里拿着那对擂鼓瓮金锤,月光照在锤面上,云纹清晰可见。
他在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