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,夜。
黄河在风陵渡口拐了一个弯,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河面照得银白一片,波光粼粼的,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李默靠在渡口边一棵老槐树下,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,两只擂鼓瓮金锤并排放在脚边。
月光照在锤头上,云纹清晰可见,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,干了很多年了,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匀。
但没有睡。
他在听...
听远处黄河的水声,听近处火堆的噼啪声,听士兵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。
左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在磨牙,咯吱咯吱的,像老鼠啃木头。
右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在说梦话,含混不清,听不出说的什么,但语气很急,像是在跟人吵架。
赵老根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,在李默旁边铺下,自已一屁股坐上去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月光下凝了一瞬就散了。
“殿下,末将算了算,按这个速度,再有十二天就能到幽州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借着火光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,是他根据军中的舆图自已临摹的,标着沿途的州县和距离,字迹潦草,跟狗爬似的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糊成一团,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。
李默睁开眼睛,看了看那张地图。
幽州在东北方向,过了黄河是河东道,出了河东道是河北道,河北道往东北走,过了蓟县,就是幽州。
地图上画着一座城,城墙画得又高又厚,城头上画了几面小旗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罗艺”两个字。
“十二天太久。”李默说。
赵老根愣了一下,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,再快步兵就跟不上了,弟兄们的腿也不是铁打的,走了四天,好几个人的脚底都磨出血泡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快怕是……”
“步兵留下,骑兵跟我走。”李默打断了他。
赵老根的手指从地图上滑下来,抬起头看着李默。
月光照在殿下脸上,表情看不清楚,但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赵老根咽了口唾沫。
“殿下,您是说要分兵?步兵慢慢走,骑兵先走?”
“骑兵轻装急行,步兵后面跟上来。”
赵老根低头看了看地图,又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
九百多人里,骑兵五百三十多个,步兵四百来个。
五百三十多个骑兵,加上备用马匹,一人双马甚至三马,轻装急行,一天能跑两百里。
四百来个步兵,靠两条腿走,一天撑死了八九十里。
分兵之后,骑兵至少能快五六天到幽州。
但问题是……
“殿下,步兵怎么办?他们本来任务是殿下的后援,万一在前面打起来了,他们又不在……”赵老根斟酌着词句。
“我在前面打完了,他们来捡战场。”李默闭上眼睛。
赵老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想说“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,幽州城高池深,殿下五百多人怎么打”,但看了看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殿下说不难,就是不难。
殿下说不怕,就是不怕。
他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,从灵州追回渭水,一路上见过殿下一个人冲进五千人的军阵,见过殿下一个人追着上万突厥溃兵跑了几百里,见过殿下在长城脚下砍下突利可汗的脑袋。
殿下说能打,就能打。
赵老根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