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晃一次,他心里的火就往上蹿一截。
这破路!这破屯子!这破事儿!
三百块!
整整三百块钱!
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算了不下二十遍。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五,三百块是他大半年的收入!省吃俭用攒一年,也攒不出这个数!
就换了张熊皮和一个黑乎乎的熊掌?
那熊掌他仔细看过,黑不溜秋的,毛烘烘的,五个趾头蜷缩着,跟个冻僵的黑疙瘩似的。就这玩意儿,被那俩老家伙吹得天上有地下无?
“御风寒,益气力”,“滋补虚损,强筋健骨”,“京城有价无市”……
呸!
他当时是被架在那儿了,下不来台。俩老家伙你一言我一语,跟说相声似的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他要是不掏钱,面子往哪儿搁?以后在靠山屯那些泥腿子面前,还怎么抬头?
可他崔卫东在黑河这一亩三分地上,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冤大头的买卖?
他越想越气,忍不住狠狠捶了一下座椅。
“砰”的一声,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吓得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方向盘握紧,把车开得更稳了些。可路就这么破,再稳也稳不到哪儿去。
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吹得他脑门子发凉,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肉疼。
那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,仿佛还在他眼前飘。
一张一张的,毛主席像,崭新的,油墨味儿还没散呢。就这么没了,换了个黑疙瘩和一张皮。
每一张,都像是在抽他的脸。
他闭上眼,靠在座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司机大气不敢出,只敢偷偷从后视镜瞄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。
回到区里,好几天崔卫东都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办公室的文件,他嫌字太小;食堂的饭菜,他嫌味儿太淡;老婆做的红烧肉,他嫌肥肉太多;连他最疼的小儿子跑来要零花钱,他都吼了一嗓子,把孩子吓哭了。
老婆嘀咕:“你这是吃了枪药了?”
他不搭理,闷头抽烟。
办公室里,他坐在那儿,对着窗外出神。脑子里全是那三百块钱,还有那两个老家伙的面孔。
李老先生,一脸慈祥,笑呵呵的,下手那个黑啊!
吴大夫,一本正经,说话慢条斯理,可那嘴,跟刀子似的!
还有那个林墨,表面上恭敬,一口一个“崔主任”,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已呢!
他越想越窝囊。
可东西已经买了,钱已经付了,还能咋的?去要回来?丢不起那人!
只能安慰自已:就当是给老领导表忠心了。这年头,想往上爬,哪能不花钱?别人想送还找不着门路呢。
可三百块……还是太多了。
他心里这个疙瘩,解不开。
直到休假日,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,带上那精心包裹的熊皮和那个被夸得天花乱坠的熊掌,驱车前往省城。
老领导的家,在省城一个幽静的小院里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几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青砖灰瓦的房子,透着股子沉稳劲儿。
崔卫东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。
这礼送得到不到位?老领导识不识货?要是老领导不领情,那自已这三百块和挨的“宰”,可就真成了笑话了。
他抬手,敲了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