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,牛角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后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可那个地方,那个秘密,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两人的心里。
就像那本笔记本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烙在那儿,怎么也忘不掉。
靠山屯的早晨,是在一阵粗暴的汽车引擎嘶鸣中被惊醒的。
那声音太野了,不像林墨那辆美式吉普的“突突”声,闷声闷气的,带着股子老牛拉破车的劲儿。这是发动机功率十足的轰鸣,像野兽的咆哮,震得屯口老榆树的枝杈直抖。
两辆北京吉普212,军绿色的漆皮锃亮,轮胎上的花纹深得能卡进鸡蛋,横冲直撞地碾过化冻的土路。车轮卷起的尘土像两条黄龙,跟在车屁股后头翻滚,遮住了半边天。
“嘎吱——”
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,两辆车最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,刹在了屯子唯一的打谷场上。
屯里人纷纷推门出来看热闹。
队长婶子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口,水洒了一地也没察觉。苟文才披着棉袄,趿拉着鞋,眯着眼往打谷场那边张望。几个半大小子更是撒开腿就跑,想凑近了看看那两辆威风凛凛的吉普车。
打谷场上,尘土还没落定,第一辆车的门就开了。
区革委会副主任崔卫东的通讯员小张第一个跳下车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。那表情,就跟被人拿枪顶着后腰来的似的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自在。
紧随其后的是崔卫东的司机老洪。
他还是那副老样子,脸板得像冻梨,看不出喜怒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可今天,他身后醒目地背着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,枪托上的漆磨得斑驳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头,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沉着。
他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两个壮实汉子。
这两人穿着一色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,衣服裹着鼓胀的肌肉,像要把布料撑破。他们一下车,眼神就锐利地扫视着四周,那目光,跟探照灯似的,把围观的屯里人一个个过了一遍。
那姿态,绝不是什么寻常干事。
然而,真正让空气凝滞的,是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人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三个男青年。
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,一水儿的干部子弟做派。有的拎着猎枪,枪管锃亮;有的背着崭新的气步枪,枪托上还缠着皮条。脸上统一挂着那种与生俱来的、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疏离与优越感。那表情,就像在看什么稀罕物,又像在打量什么低等生物。
最后,一个少女下来了。
约莫十八九岁,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前,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,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身上那件将校呢料的军便装,剪裁合体,在这个普遍穿着灰蓝布衫的年代,显得格外扎眼。脚上的翻毛皮靴锃亮,踩在混着马粪的解冻的土场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手中那支双管猎枪。
那枪保养得极好,核桃木的枪托上雕着精细的花纹,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与其说是狩猎工具,不如说是一件炫耀身份的玩物。
她站在那里,挑剔的目光掠过那些低矮的土坯房,掠过堆得乱七八糟的柴火垛,掠过那些穿着破旧棉袄的屯里人。
嘴角向下撇了撇。
“这就是靠山屯?”
她的声音带着城市腔调的清脆,却冰冷得像腊月的风:
“比我想象的还要……原始。”
她刻意停顿了一下,选了个自以为文雅的词。可那嫌弃之意,溢于言表,连傻子都能听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