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仁堂?
欠咱家的钱?
他一个七级老钳工,祖上三代都是乡下的贫农,根正苗红,跟同仁堂那种声名赫赫、历经几朝皇帝的老字号,八竿子打不着!
“他娘!他娘!”
刚一进院门,还没看清人影,他就压着嗓子急吼吼地叫唤起来。那声音,带着自已都没察觉的颤抖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熊妈妈正系着围裙在公用自来水龙头下涮洗菜。
这院子住了好几户人家,共用一个水龙头。这会儿正是做饭的时候,好几家女人都在排队接水,说说笑笑的。
听见熊秉成那声喊,熊妈妈双手一抖,几片蔫了的菜叶子掉在地上,顺着水流漂走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自已男人那张失了方寸的脸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。
“咋了?秉成?是不是小熊……”
儿子远在北大荒,做父母的最怕的就是那边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。那地方,冬天零下四十度,听说能把人鼻子冻掉。儿子在那边吃苦受罪,他们心里天天悬着一块石头。
熊秉成一把拉住老伴儿的胳膊进屋,力气大得让她蹙了下眉。
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。
院里几家邻居的窗户都糊着报纸,静悄悄的。西屋隐约传来收音机里播放革命样板戏的咿呀声,“朝霞映在阳澄湖上……”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。
东屋的李婶正探着头往这边看,眼神里带着好奇。
熊秉成赶紧拽着老伴儿,快步钻进自家那间低矮的东厢房。
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。
屋里有些阴冷。可熊秉成后背全是汗,热气腾腾的,跟这屋里形成古怪的对比。
他反手插上门闩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着气。
“他娘……”他喘着说,声音都哆嗦。
熊妈妈看着他那样,心更慌了:“到底咋了?你快说啊!”
熊秉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手指哆嗦着展开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信纸也跟着抖,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你自已看!”
熊妈妈凑到窗户边。
窗外,杨絮飘着,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。
她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她认字不多,可儿子的字她认得。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。
读到“同仁堂欠咱家一笔钱,随信寄上票据,你们抽空把钱取出来”时,她猛地抬起头。
眼睛瞪得老大,像要瞪出眼眶子。
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同……同仁堂?”
她的声音尖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又像指甲划过玻璃:
“欠咱家的钱?”
熊秉成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熊妈妈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去摸熊秉成的额头,又摸摸自已的。
“秉成,这……这不能吧?小熊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那边冻糊涂了?还是让人给骗了?”
她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熊秉成烦躁地拨开她的手,从信封里又掏出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颜色鲜亮、边缘整齐的票据。上面印着“同仁堂”三个字,还盖着朱红的印鉴。
“你看这玩意儿,”他把票据塞到她手里,“像假的吗?”
那票据触手有一种特有的脆硬感,纸面光滑,字迹清晰而庄重。那印鉴红艳艳的,像是刚盖上去的。
熊妈妈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正面看反面,看了反面看正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