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口子对着这张纸,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想从上面看出花来。
恐慌,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漫过心头,取代了最初的震惊。
儿子怎么会和同仁堂扯上关系?
还是“欠钱”?
“他爹……”熊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,压得低低的,“这……这能去吗?别是啥……啥坑吧?现在这形势……”
她没敢说下去。
可夫妻俩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恐惧。
这些年,多少人家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旧账”被搞得家破人亡?多少家庭因为一封信、一张纸,被抄家批斗?
这年头,谁不怕?
那一夜,东厢房的灯亮到很晚。
窗户上糊着报纸,可灯光还是从缝隙里透出来,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。
老两口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
那张薄薄的票据就压在床板底下,却像有千斤重,硌得他们浑身不自在。
熊秉成翻了个身,床板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他又翻了个身,又响了一声。
熊妈妈在被窝里捅捅他:“别翻了,睡不着。”
熊秉成叹了口气,仰面躺着,望着黑黢黢的屋顶。
屋顶的椽木一根一根的,在黑暗里看不清楚。可他知道它们在那儿,就像知道那张票据在那儿一样。
“他娘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小熊在那边,到底在干啥?”
熊妈妈沉默了一下:“不是写信说了吗,在生产队干活。”
“生产队干活能挣着同仁堂的钱?”熊秉成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,“同仁堂是药铺,跟生产队有啥关系?”
熊妈妈没回答。
熊秉成又说:“我琢磨了一天,你说,会不会是小熊在那边发现了啥宝贝?卖给同仁堂了?”
“啥宝贝能值这么多钱?”熊妈妈的声音发颤,“那票据上可没写多少钱,万一……”
她没敢说下去。
万一是个大数呢?
万一多得吓人呢?
两人都沉默了。
黑暗里,只有窗外的轻风“沙沙”地吹打着窗户纸。
熊秉成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。一会儿是儿子在冰天雪地里被人胁迫写了这封信,一会儿又怕是有人设局陷害,引他们上钩。一会儿又想着那票据是真的,同仁堂真的欠他们钱,那该是多少?五百?一千?
他不敢往下想。
熊妈妈则默默垂泪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淌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也不敢出声,就那么无声地哭,哭一会儿,用袖子抹一把。
担心儿子,也害怕这飞来横“祸”。
天快亮的时候,熊秉成猛地坐起身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去!”
熊妈妈吓了一跳:“啥?”
“必须得去!”熊秉成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!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是小熊在那边挣的呢?咱们当爹妈的,连去都不敢去,那不是辜负了孩子的心意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
“要真是陷阱,咱们也得去。得知道到底咋回事。死也得死个明白。”
熊妈妈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,平时闷声闷气的,可到了关键时候,还是有股子硬气的。
她点点头,也坐起来:
“行,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