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到了五一。
京城的五月,是一年里最舒坦的时候。大分时间天蓝得透亮,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人身上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,一串串的白花,香味浓郁,飘得满胡同都是。杨絮早没了,柳絮也没了,只有槐花的甜香,混着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,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京城胡同的味儿。
街上人多起来,穿得也鲜亮了。姑娘们换上了碎花裙子,小伙儿穿着白衬衫,三五成群地往公园去。有拎着收音机的,一路放着革命歌曲;有抱着孩子的,说说笑笑;还有骑自行车的,车把上挂着网兜,里头装着刚买的黄瓜西红柿,鲜灵灵的。
熊秉成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头那股子又是惊喜又是惊吓的心情,却是怎么也压不住。
六千块。
这个数字,像烙铁一样,烙在他心里。
这些日子,他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着。白天在厂里干活,走神,差点让车床削了手指头。晚上躺炕上,翻来覆去,把那钱数了一遍又一遍。数完了,又爬起来,摸黑去检查那三处藏钱的地方——炕柜底层、米缸深处、灶台下的煤灰里。
钱都在。
可钱能藏住,那扬眉吐气、浑身轻快的感觉,却藏不住。
走在胡同里,他觉得自已的脊梁骨都比往日挺得直溜。见了邻居,打招呼的声音都洪亮了三分,连院里那棵老枣树刚冒芽的枝桠,他看着都顺眼了几分。
可他憋得慌。
和谁说?
怎么说?
说我儿子给家里弄来一大笔钱?老大的一笔?
那纯纯是脑子被门夹了。
这年头,财不露白。露了,轻则招贼惦记,重则惹祸上身。那些被抄家批斗的,有几个不是因为“来历不明”的财产?
可要是不显摆一下,胸口的那团火,实在一拱一拱的,让人心里难受。
“他娘,”晚饭时,熊秉成就着炒白菜帮子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,把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洪亮,“你说这事儿,憋在心里,跟揣了个热炭团似的,烧得慌!”
熊妈妈正收拾碗筷,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。
“咱家建斌,有出息!”熊秉成抹了把嘴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钱,挣得硬气!同仁堂的先生亲口说的,光明正大!咱们苦了半辈子,还不能松快松快?”
熊妈妈脸上也泛着多年未见的红光。可那红光底下,还是带着一丝虚。
她压低声音:“你小点声儿!财不露白!再说,这钱……真能那么花?”
她心里头,总是有点不踏实。总觉得这从天而降的巨款,花起来有点烫手。
“怎么不能?”熊秉成眼睛一瞪,“人家先生都说了,光明正大!再说了——”
他压低了嗓门,带着一种找到同盟的兴奋:
“这钱又不是建斌一个人挣的,有人家林墨一大半功劳!咱们高兴,也得让人家林家高兴!这叫……有福同享!”
熊妈妈愣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对!”熊秉成一拍大腿,“找老林去!把这喜事儿跟他们说道说道!让他们也高兴高兴!”
熊妈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说不上来。
熊秉成可不管那些。他完全沉浸在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”的朴素喜悦里,自动过滤了老伴儿脸上那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,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——
他只知道儿子和林墨一起挣了钱,却完全不清楚林家内部,早已暗流汹涌。
第二天一大早,熊秉成就起来了。
他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卡其布中山装。那衣服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,可穿在身上,板板正正的,立马就不一样了。
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解放鞋,新新的,还没上脚呢。穿上,在地上踩了两脚,觉得有点硌,可心里美。
出门前,他又打开炕柜,摸了摸那个藏在最底下的纸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