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还在,厚厚的,硌手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他又去小卖部,咬牙买了一瓶“二锅头”——六毛五,好几天菜钱。又买了一包“大前门”香烟,三毛八,平时他根本舍不得沾唇。
拎着这些东西,熊秉成意气风发地出了门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暖洋洋的,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。胡同里人不多,有几个老头在墙根下下棋,围了一圈人看。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,看见熊秉成,打招呼:“他熊叔,今儿个精神啊!去哪儿?”
熊秉成笑呵呵的:“出去办点事儿!”
他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。脊梁骨挺得直直的,步子迈得大大的,浑身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舒坦劲儿。
林家住在另一区,离得不近,转了趟电车,又走路二十分钟。
那条胡同比他家那条窄些,也破些。两边都是大杂院,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有煤球,有劈柴,有破自行车,有用油毡搭的小棚子,过道里黑黢黢的,白天都得摸着墙走。
熊秉成七拐八绕,找到了林家那个院子。
院门是破木头钉的,油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这是一个大杂院,住了好几户人家。
院子不大,挤挤攘攘的。中间拉着几根晾衣绳,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被单,潮乎乎的,散发着一股肥皂味儿。墙角堆着蜂窝煤,码得整整齐齐。窗户底下放着几口破缸,里头种着些葱蒜,绿油油的。
林父林正昆正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。
他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土地。他眯着眼,晒着太阳,打着盹,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。
林母在公用自来水龙头下浆洗着床单。
她低着头,使劲搓着床单,搓得“吭哧吭哧”响。
林雄蹲在屋檐下,鼓捣着一辆破自行车。
那车除了铃不响,哪都响。他拿着扳手,这儿拧拧,那儿敲敲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王娟娟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,尖着嗓子数落他:
“……你看看人家,再看看你!一个月那点工资,够干什么的?家里住这么窄巴,转个身都费劲!孩子生了也要花钱,你倒是想想办法啊!”
林雄闷着头,一声不吭,手里扳手拧得更响了。
“老林!老哥!忙着呢?”
熊秉成嗓门亮堂,瞬间打破了院里沉闷的气氛。
他拎着酒和烟,笑呵呵地走进来,那精神头,跟这院里的气氛,格格不入。
林父抬起眼皮,懒洋洋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母停下手中的活计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
“是他熊叔啊,快屋里坐。”
她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愁苦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林雄抬起头,看到熊秉成手里拎着的酒和烟,眼睛倏地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他闷声打了个招呼:
“熊叔。”
王娟娟的嘴也停了,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,打量着熊秉成手里的东西,眼睛里闪着琢磨的光。
熊秉成浑然不觉这院里微妙的气氛。
他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热流,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