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,在第二天阴沉无风的早晨,林家四口人出发了。
林父走在最前面。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上衣,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,露出里面发黄的秋衣。那秋衣的领子已经烂了一圈,线头耷拉着,他也不在乎。他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慢,走得稳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攥得手心全是汗。纸条上是林雄写的地址,字歪歪扭扭的,他看了无数遍,早就背下来了,可还是攥着,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林母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。那手帕是洗干净的,叠得整整齐齐,可她一路攥着,手心全是汗,手帕都湿透了。她不说话,也不看路,就那么低着头跟着,走几步就叹一口气。她的嘴唇一直在动,像是在念叨什么,又像是在给自已壮胆。
林雄和王娟娟走在最后。
林雄努力挺着胸膛,想让自已显得有底气一些。他把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布褂子翻出来了,虽然压得皱巴巴的,可好歹比平时那件强。他一边走一边抻衣角,抻完了又拽袖子,可怎么弄都觉得别扭。他的眼睛四处乱转,看谁都像在盯着他,看谁都像知道他要去干什么。他心里发虚,可他不能表现出来。他是长子,是来替这个家讨公道的,他得硬气。
王娟娟则不停地整理着衣角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那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,压得皱皱的,怎么捋都捋不平。她一边走一边拍打,拍打完了又拽,拽完了又拍打,把衣服弄得哗哗响。她的嘴唇抹了点红,脸上还扑了点粉,可那粉抹得不匀,一块一块的,衬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,显得格外别扭。
他们走路的姿态,不像去讨要,倒像是去接收本就属于自已的财产。可那步子,又急又碎,像是怕去晚了,那些钱就长腿跑了。
大栅栏还是那么热闹。
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卖糖葫芦的,卖豆汁儿的,卖小玩意儿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有拉洋车的跑过去,铃铛叮当响;有骑自行车的从人缝里钻过去,车铃按得叭叭响。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、炸酱面的咸香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老北京的烟火气。
可林家四口人,谁也顾不上看这些。
他们的目光,牢牢锁定了那座路南的、气势不凡的店铺。
同仁堂。
那黑底金字的匾额,高高悬着,笔力遒劲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门脸厚重,漆色沉郁,两扇大门敞开着,可那高高的门槛,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里头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。门口的石阶被踩得溜光,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台阶上站过、等过、盼过。
站在那气派沉静的门脸前,感受着里面散发出的浓郁药香和肃穆氛围,林雄和王娟娟先前那股虚张的气势,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。那药香不是刺鼻的,是沉沉的、厚厚的,像是有重量,压在人胸口上。
林雄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,挺起来的胸膛又塌下去了。王娟娟的嘴闭紧了,手指头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发白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虚和发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