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娟娟觉得那些人都在看她,都在笑话她。她把头低下去,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林雄的脖子硬着,不敢转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通往内堂的门,好像能把那门盯穿似的。
终于,门帘掀开了。
那位之前与熊秉成打过交道、气质儒雅沉稳的李先生从后堂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,料子很好,笔挺笔挺的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。那笑容是客气的,可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东西。
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,透着一股子阅尽世事的老辣。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事都经过,你一张嘴,他就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水。
他目光平和地扫过眼前这四人。在看到林父林母那与林墨隐约相似的眉眼轮廓时,心中已确认了他们的身份。但他的脸上,并未露出太多表情。不惊讶,不嫌弃,也不热情,就那么平平淡淡的,像在看四个陌生人。
“几位就是林墨同志的家人?”李先生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——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让人挑不出毛病,又觉不出亲近。“不知找我,有何贵干?”
林雄抢着开口。
他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,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他的嘴角往上扯,可眼睛没动,扯了半天,只扯出满脸褶子。
“先生,您好!我们是林墨的爹妈和大哥大嫂。”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响。“是这样,我们听说……听说林墨前阵子在您这儿,卖了一批药材?”
李先生点了点头,神色不变:“确有此事。林墨同志和小熊同志提供的药材,品质上乘,我们同仁堂已经按市价收购,钱货两清。”
“钱货两清?”王娟娟忍不住插嘴。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,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“可钱呢?钱在哪儿?林墨是我们林家的人,他卖药材的钱,理应给我们啊!”
她的身子往前倾,手指头差点戳到李先生脸上。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,嘴唇上的红抹得歪了,粉在额头上一块一块的,看着又滑稽又可怜。
李先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那一下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见,可林雄看见了,他的心跟着往下沉了一截。但李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,像一潭死水,扔进石头也激不起浪花:
“这位女同志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是与林墨同志本人进行的交易,款项自然也是与他本人结算。至于款项如何分配,那是林墨同志自已的事情,我们无权过问,也无义务向第三方支付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了林家四人头上。
林雄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。那层硬挤出来的笑像面具一样剥落下来,露出底下的焦急、愤怒和羞耻。他的声音也高了,引得好几个抓药的顾客扭头看过来。
“先生!您这话就不对了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急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林墨他年轻不懂事,把钱的事儿瞒着家里。可我爹妈还在,我们这做哥哥嫂子的还在,他挣的钱,怎么能不交给家里?这不符合咱们的传统,也不符合……不符合孝道啊!”
他情急之下,甚至试图搬出道德来压人。他的声音在店堂里回荡,引来更多人的目光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鄙夷,有同情,可没有一个是支持他的。他感觉到了,可他停不下来,他不能让家里人觉得他没用,不能让王娟娟觉得他窝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