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背影,在昏黄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熊家老两口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,瑟瑟发抖。
如同寒冬里两片无所依凭的枯叶。
风吹过,枯叶飘零。
祸水,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,引到了熊家这看似平静,实则已暗流涌动的小院。
而远在北大荒的林墨和熊哥,对他们身后家园燃起的这场由贪婪点燃的大火,依旧一无所知。
这一会儿,他们可能正在山里转悠,可能正在炕上喝酒,可能正在聊着下次进山的事。
他们不知道,京城里,他们两家人,因为那六千块钱,已经闹得天翻地覆。
暮色四合,胡同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只有熊家居住的那个大杂院的门,还敞着。
那被踹开的门敞开着。
北国的夏天,来得晚,却来得猛。
靠山屯的木刻楞、拉合辫房子,像一个个敦实的汉子,散落在苍茫的原野之间。
木刻楞房子是用整根整根的松木垒起来的,木头经过风吹雨打,变成了深褐色,泛着油亮的光。房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,长出了绿油油的野草,有的还开了小黄花,在风里摇啊摇的。
而拉合辫子房,是这个年代东北农村最常见的民居,也是这个年代黑土地上最典型的住家模样。老辈人管它叫“拉合辫”,年轻人直接叫“草房”或“泥草房”。
“拉合辫”这个名字,听着怪,其实特别形象——把草浸在稀泥里拧成一根根“辫子”,用这些辫子编成墙,再糊上泥巴,就成了房子。那墙上一道一道的纹路,远远看去,还真像姑娘家编的大辫子。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可只要往树荫下一站,立马就凉快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松林的清香,还有野花淡淡的甜味,舒服得很。
屯子口的几棵老榆树,枝叶茂密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唠着闲嗑。
远处的苞米地,一片绿油油的,苞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。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响,像千万只手在拍巴掌。
熊哥那处小院子里,更是热闹。
院墙是木头栅栏围的,爬满了牵牛花,紫的红的,开得正欢。院子里种着几垄菜,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,都挂着果。黄瓜顶花带刺,西红柿红彤彤的,看着就馋人。
黑豹趴在阴凉处,伸着舌头,眯着眼,偶尔睁开眼睛看看,又闭上。
屋檐下,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,还有几辫子大蒜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屋里,炉子早就撤了,窗户大敞着,风吹进来,带着院里的花香和菜香。
熊哥和林墨坐在炕沿上,各自捏着一封信。
看完两封家书,两人又是生气又是可乐。
熊哥的信是他爹熊秉成写来的。
信纸皱巴巴的,有几处被水洇湿过,字迹都花了。熊秉成是工人,写字歪歪扭扭的,可一笔一划,写得认真。
熊哥看着看着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信里,他爹把林家如何上门闹事的事儿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“……林家那两口子简直不是东西!堵在咱家门口又哭又骂,非说那钱有他们林家一半,非要咱们把票据交出来!要不是街道出面,这事还没完没了了!
后来经了派出所,人家公安把林墨的那对哥嫂好一顿数落才算完事。”
熊哥的拳头攥紧了,信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。
他爹接着写:
“建斌啊,你在那边可得跟林墨说清楚,不是叔不仁义,是林家实在太欺负人!你妈被气得病了一场,躺了好几天。那两口子就跟疯狗似的,见人就咬,说咱家黑了心肝,吞了他们林家的钱。街坊邻居都看着呢,咱老熊家一辈子的脸,都丢尽了!”
熊哥气得把信往炕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“我爹老实巴交一辈子,哪受过这种气!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。那几步走得很重,踩得地“咚咚”响。
“你哥那两口子,我早就看他们不是东西!可没想到,能这么不要脸!”
林墨没说话,只是默默拆开自已那封信。
信纸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上头还有几道深深的折痕,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过。信纸的背面透着一片片洇开的墨迹,写字的人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,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
他展开信,看了起来。
信不长,可每看一行,林墨的脸色就沉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