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还没过完,金花就跟着小虎去了。
村里人帮忙料理后事的时候,依嘎布忙前忙后,比谁都尽心。金花和小虎葬在村子向阳的山坡上,正对着牛角山的方向,又在坟前立了两块石头,一块大的,一块小的。
后来每年祭日,孟铁山去坟上烧纸,依嘎布也跟着去,蹲在金花的坟前,拔拔草,用树枝扫扫土,嘴里念叨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村里人背后说,依嘎布和金花虽然出了五服,但走得比亲姐妹还亲。
巴图说到这儿,火堆里的柴火“噼啪”炸了一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从额角斜劈到颧骨的旧疤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墨没敢催他。熊哥递过去一壶酒,巴图接过来灌了一口,抹了把嘴,声音低了下去。
金花走的那年冬天,依嘎布男人也出事了。
依嘎布的男人叫孟格柱,比孟铁山小三岁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学打枪、学敬山神,是拜过把子的兄弟,孟铁山叫他“格柱”,他一辈子叫孟铁山“大哥”。格柱个头不高,但壮得像一棵柞树,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。他娶了依嘎布之后,两口子日子过得热热乎乎,生了个儿子小名阿依巴(鄂伦春语“幸福”的意思)。
阿依巴那年刚满六岁,正是狗都嫌的年纪,天天缠着格柱要跟他进山。格柱架不住儿子磨,进山放套子的时候,就把阿依巴驮在马背上带上了。
“那天雪大。”巴图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“格柱走之前还跟阿玛哈打招呼,说‘大哥,帮我看着点家,我天黑前回来’。阿玛哈说‘你放心去,家里我给你罩着’。”
格柱带着阿依巴进山放套子,走的是一条走了几百遍的老路。过了牛角沟,翻过一道梁子,那边的落叶松林子里有他秋天就看好的几处下套子的地方。绕一圈,天黑前准能回来。
天黑的时候,格柱没回来。
依嘎布站在营地边上,朝山里望了又望。孟铁山阿玛哈也急了,叫上族里的我父亲那辈的男人,点了松明火把,沿着雪地里的脚印找进了山。
脚印在老林子里拐了几个弯,忽然乱了。地上有翻滚的痕迹,有血,有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印记。雪被踩得稀烂,树根底下洇着一大片暗红色,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。
孟铁山阿玛哈蹲下来,用火把凑近了看。那滩血里,有几块碎布——是格柱穿的那件狍皮袄的袖口,那件皮袄上的花纹是依嘎布一针一线缝的,整条沟里找不出第二件。
“是熊。”孟铁山阿玛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声音发紧。他指着旁边一棵落叶松的树干,树皮上几道深深的爪痕从下往上斜着刮过去,最上面一道高过了他的头顶。火光照在那些爪痕上,像几道狰狞的刀疤。
黑瞎子。而且是入冬前还没把自已吃胖的老熊,又饿又凶,脾气大得像点了捻子的炸药。
他们顺着拖拽的痕迹又追了一里多地。雪越来越深,林子里连风声都没有,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,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像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黑暗里,看着他们。
阿依巴的帽子是在一丛达子香灌木底下找到的。鹿皮缝的,帽檐上镶了一圈灰鼠毛,小家伙戴上神气得很,见人就仰着下巴让人看。帽子歪歪地扣在雪地上,旁边是一串小小的、跌跌撞撞的脚印,朝着与父亲相反的方向,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