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前走,那楚克的步子越快。
他几乎是跑起来的。雪没过脚踝、没过小腿,他没踩实就迈下一步,跌倒了,爬起来,又跌倒了,又爬起来。膝盖磕在冰棱上,棉裤破了,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,血珠子渗出来,他也不管不顾,手套跑掉了一只,他也不捡。
他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跑着,朝着那个还看出轮廓的小屯子、朝着那缕缕炊烟、朝着那些土房子……
他的眼泪下来了,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淌,顺着脸颊淌进脖领里,淌进胸口里,淌进那片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记忆里。他擦都不擦一下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流进嘴角里,咸的,涩的,可他不在乎。他跑了这么多年,找了这么多年,丢了这么多年,现在终于回来了。
他不能停!
没有比脚更长的路。
终于,屯子越来越近了。他能看见那些土坯房了,能看见那些篱笆墙了,能看见屯口那棵老榆树了。那棵树,他小时候爬过,捋过上面的榆钱吃,被校长婶子骂过。
他记得那棵树的枝丫往哪边伸,记得树皮上那块疤是什么形状,记得树底下那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。这些记忆,像洪水一样涌出来,挡都挡不住。
他的步子忽然慢下来,不是不想走了,是不敢走了。
近乡情怯,这四个字,他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
他怕这是一场梦。
他怕他一推开门,梦就醒了。
他怕他喊出那声“娘”,没有人应。他怕他看见的那个院子,不是他记忆里的院子。他怕他找回来的这个家,不是他的家。
他的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抖得牙关直打颤,抖得骨头都在响。他站在那棵老榆树漆早就剥落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,木头上有裂缝,裂缝里塞着麻刀。门楣上贴着去年的对联,已经被风雨洗得看不清字,只剩几片红纸在风里飘着。门槛被磨得光溜溜的,中间凹下去一块,那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浑身焦黑,可根还扎在地里。
他的手抬起来,做出推门的动作,可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。再伸,再缩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像是那扇门有千斤重,像是那只手不是他自已的。他的嘴张着,想喊什么,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什么都喊不出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又退,又迈。
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淌了一脸,淌了一脖子,淌进衣领里,冰凉凉的。可他连擦都不擦一下,就那么站着,浑身发抖。
这时候,门开了。不是他推的,是里面的人先开了。
校长叔和丁秋红一左一右搀扶着校长婶子,慢慢地从屋里走出来。校长婶子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像霜,像她头上落了一辈子的风雪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脸上没有二两肉,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等了一辈子、盼了一辈子、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时候忽然亮起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