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散得很晚很晚,林墨和熊哥带着知青点的一众年轻人留下来“打扫战场”后,各自回窝。
校长叔家的暖屋里。
根生坐在角落,听着老娘和媳妇喁喁而语,眼睛红红的。
校长叔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炉子里的火苗跳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在一起。校长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把弹弓,木头柄磨得油光锃亮,皮筋已经老化了,一拉就断。
根生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他的手指摸着那木头柄,摸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“小时候你最爱玩这个,”校长叔说,声音很轻,“我一直放着。”根生攥着那把弹弓,攥得紧紧的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把那弹弓贴在胸口。校长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,出去了。
何大炮留下的宅子里,熊哥躺在炕上嘴里还在嘟囔:“根生哥……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扶他回来的彩芹站在旁边,又气又笑。
林墨和丁秋红回到相邻的宿舍门口,谁也不愿回各自的房间。
丁秋红靠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:“今天真好。”林墨点点头,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“真好。”远处的山,黑黢黢的,静静地卧在天边,像一群蹲着的巨兽。可今夜的靠山屯,亮得像过年。不,比过年还亮。
有些传说只是传说,可有些事情,远比传说要邪乎得多。
根生回来的第三天,一家人坐在炕上,炉火烧得旺旺的,煤油灯跳着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校长婶子坐在那里,她的眼睛一会儿落在根生脸上,一会儿又挪到春草身上,一会儿又去看虎子。她看着看着,眼泪就下来了,又看着看着,笑了。她怎么也看不够。
十多年前,她以为自已永远失去了儿子。那时,她对着大山喊“根生”,喊了一遍又一遍,没有人应。她跪在山神庙里,求山神爷把儿子还给她,求了一遍又一遍,跪得膝盖都肿了。
她以为老天爷没听见。原来老天爷听见了。不光把根生还给他了,还给了他一个儿媳妇,一个孙子。
校长叔坐在炕沿上,抽着烟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。春草抱着虎子坐在旁边,虎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蛋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
林墨和熊哥搬了小板凳坐在外屋门口,丁秋红给他们倒了水,也在旁边坐着。
校长婶子轻轻摇了摇那楚克的手,声音发哽:“根生,跟娘说说,那年……你到底咋丢的?”
那楚克低着头,手指摸着弹弓的木头柄,摸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像是在把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话一点一点地往上顶。
“那年秋天,天还不太冷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“爹去公社开会了,娘在家纳鞋底子。我说去捡柴,就在山口外头,不往山里走。娘说行,早点回来。我答应了,说天黑前就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