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树上待了多久,不知道。”根生的声音空洞洞的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“天亮了,狼走了几只,还有几只趴在树底下不走。天又黑了,又来了几只。反反复复的。我数过,最多的时候有十几只。它们轮班,像是在站岗,等我自已掉下去。”
“渴了就舔树叶上的露水,饿了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“没有吃的。就那么饿着。头一天饿得难受,肚子里像火烧。第二天就不饿了,饿过了劲儿,什么都不想了。第三天,啥感觉都没有了。就是困,困得不行,眼皮像灌了铅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把弹弓。
“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。再醒过来,就躺在阿玛家的帐篷里。身上盖着兽皮,火塘烧得旺旺的,那火光很暖。”
“可我是谁?从哪来的?出来做什么?全都不记得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不会说话,不认人,不知道自已是谁。就记得冷,记得饿,记得那些绿眼睛。其他的,全忘了,忘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火苗舔着柴火的声音,能听见窗外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。那声音很轻,很细,可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。
校长婶子把他的手贴在自已脸上,眼泪淌在他的手背上,一滴一滴的,热热的。
春草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虎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,又睡过去了。熊哥在外屋使劲吸鼻子,吸得呼哧呼哧的,像拉风箱。丁秋红背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肩膀也在抖。林墨坐在小板凳上,一动不动,眼睛望着火炉,可那火苗在他眼睛里是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校长叔把烟袋锅放在炕沿上,站起来,走到儿子面前。他伸出手,像那年根生小的时候那样,摸了一下他的头。那手很糙,满是老茧,可摸得很轻,很轻,像是怕摸疼了他。
根生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背也驼了,手也糙了。可那双眼睛,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。那是冬天他趴在炕上看小人书时,父亲端着煤油灯凑过来给他照亮的眼睛;是他第一次进山摔倒了,父亲蹲下来扶他时看着他的眼睛;是他背着筐出门,父亲站在院门口叮嘱他早去早回时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这双眼睛,可那时候他记不起了是谁。
他每次伸手想拉住他,却总是不能如愿。
如今,四目相对,梦想照进了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