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端上桌的时候,人都到齐了。校长叔从外面回来,棉帽子上全是白霜,他把帽子摘下来拍打拍打,坐到桌前。林墨和熊哥也过来了。熊哥一进门就去看虎子,蹲在炕沿边,伸出粗大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虎子的脸蛋。虎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熊哥站起来,嗓门大得像打雷:“这不行!得赶紧上医院!”
根生正端着粥碗,听见这话,手一抖,粥洒出来烫了手,他也没觉着。
他知道得去。可去了就得花钱。他没钱。
他在这山里活了十多年,什么都能干,什么苦都能吃,会打猎,会剥皮,会做弓箭,会认山里的几百种草药,可他就是不会挣钱。他们鄂伦春人在山里过了几辈子,猎来的皮子、挖来的药材,都拿去跟山下的奸商换盐、换布、换子弹。那些人秤上使假,价钱上压价,一张好皮子换不了几斤细粮。他没什么积蓄。春草也没有,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。
虎子从生下来就跟着他们在山里转,在撮罗子里长大,没见过外头的世界。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,最稀罕的玩具就是根生用木头削的小马。现在要去看病了,要花钱了,可他拿不出钱来。
校长叔也低着头,抽着烟袋锅子,一言不发。他当了二十多年校长,一个月工资十几块钱,就算不吃不喝又能攒下几个子?何况校长婶子这些年身子骨不好,吃药花钱,看病花钱,家里那点积蓄,早就花得差不多了。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一堆烟灰来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了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,和虎子时断时续的咳嗽声。
熊哥看了林墨一眼。林墨也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种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才有的眼神。
“叔,根生哥,”熊哥把粥碗往桌上一顿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他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嗡嗡震,“钱的事你们不用管!包在我和林子身上了!”
林墨也说:“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!”
校长叔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。根生也抬起头,嘴唇在哆嗦。熊哥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,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:“那个……我和林子在山里折腾了,挖了棒槌,打了皮子……攒了不老少。
虎子的病,不能等。”
根生看着两个兄弟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他想说谢谢,想说大恩大德,想说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,可这些词在他嘴里翻来覆去,就是说不出口。他本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,嘴笨得像棉裤腰。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兄弟……”
熊哥摆摆手,他把脸别过去,假装看墙上的年画。“别整这些虚的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赶紧收拾东西,明天就走!”
林墨则直接让丁秋红拿来了自已在信用社存钱的折子:“我今天就去公社给庄超英他们发电报,让他们几个联系医院和医生!去把钱取出来!
叔、婶子、哥嫂,你们放心,一切有我们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