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安静下来。
叶晞低头看了一眼奖杯上刻着的字,嘴角动了动。
她抬起头。
“这么说可能有点凡尔赛。”
她的声音清亮,带着一点上台前不会有的松弛。
“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是真的很讨厌弹琴。
讨厌到什么程度呢?
我的社交头像曾经是一把锤子砸在钢琴上的表情包。”
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。
连评委席上几位严肃了一晚上的老教授也都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叶晞等笑声落下去,继续说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琴键是冰的,琴房是牢房,每天练八个小时是在坐牢。”
“我甚至一点都不理解,为什么要逼我学我不喜欢的东西,我非常的焦虑也有对未来的茫然。”
“直到我遇到一个人,读了一本书。”
她的语速慢了下来。
“那本书叫《解忧杂货店》。”
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嘈杂声。
叶晞顿了顿,等声音渐渐平息。
“书里有一句话,大意是:把你的烦恼写下来,总会有人在另一头替你点亮一盏灯。
我当时觉得很傻,但试了。
写了满满三页纸,全是'我不想练琴'。”
台下传来几声轻笑,又很快安静了。
“写完之后我发现,我讨厌的或许不是弹琴,是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弹。”
全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。
“后来我遇到了那个人,他告诉我一句话。”
“你练了一万个小时的规矩,不是用来困住你的。
是让你有资格在某一天,亲手把规矩砸碎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就是从那天……”
“琴键不冰了。”
叶晞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向A区二排。
她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视线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,随后收回来,重新看向全场。
“所以,如果今天在座有人跟我有过一样的感受。”
“那就去找吧。去找那个让你愿意主动坐回琴凳的理由。”
“可能是一本书,可能是一个人,也可能只是加了变态辣酱的一碗面。”
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嘴角翘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有她自已知道的事。
“找到了,琴就活了。”
最后一句话让全场的笑声和掌声撞在了一起。
叶晞再次深深鞠躬。
起身的时候,林阙注意到,她攥着奖杯底座的指节松开了。
嘴角那道弧度终于没有再压回去。
颁奖典礼结束。
灯光重新亮起,座位上的观众陆续起身。
交谈声、椅子摩擦的声响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碎响,所有被压抑了一整晚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涌回来。
林阙等大部分观众散得差不多了,才从A区侧面的通道起身离场。
中央音乐厅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地砖,两侧挂着历届大赛冠军的照片。
廊灯已经切换成淡黄色的离场模式,
散场的人流大多走正门,这条通往后台的内部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鞋底磨过石材的闷响。
林阙手插在裤兜里,沿走廊往出口方向走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,前方一扇标注“贵宾休息室”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两名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。
“这边请,我带您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老者摆了摆手。
“我自已走就好,你们忙。”
工作人员对视一眼,欠了欠身,退了回去。
老者独自走进走廊。
满头银发,腰背挺得像一棵松。
灰色中山装,纽扣一颗不少地系到了最上面一粒。
他抬头的那一刹,视线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林阙撞在了一起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中间隔着大约六米的距离。
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,在地砖上几乎要交叠到一起。
老者先开了口。
“年轻人,又见面了。”
声音沉稳,带着笑意,和那天在西单书店里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林阙认出了他。
灰色中山装,行伍气。
西单书店里捧着《小王子》问他帽子和蛇的老先生。
当时老者提过一句。
“我家那个孙女,也喜欢这本书,说对她的艺术有通感。”
林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老者中山装领口别着的那枚主办方徽章,
又扫过他身后那扇标注“贵宾休息室”的门。
回想起整场比赛,老者纹丝不动,唯独在叶晞弹到华彩的时候,身体轻轻地跟着晃了。
几个碎片在脑子里自动拼到了一起:
西单书店里的《小王子》,
“孙女”,
“艺术通感”,
以及刚才华彩段里这位老者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身体摇晃。
林阙没有追,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从容。
“是挺有缘的。”
老者走近了两步,目光在林阙身上打量。
“上次你说的那句话,我可还记得。”
老者的手背在身后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童话是用来给忘了自已曾经是孩子的大人止痛的。”
“老先生记性好。”
老者摆摆手。
“唉,人老了,别的记不住,就是好话记得牢。”
老者笑了一下,皱纹堆到了眼角。
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相对而立,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高跟鞋换成了平底白鞋的声音,踩在大理石上啪嗒啪嗒的,速度很快。
林阙还没来得及回头。
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内场通道的拐角处冲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们跟前。
叶晞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完全整理好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一路跑过来,面颊微红。
她在两人面前站定,先看了一眼林阙,看到旁边还有一位老者,眼睛不由微微睁大。
然后她朝着老者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。
“爷……爷爷?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