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晞的目光在林阙和老者之间来回弹了三个回合,像台卡了壳的雷达。
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尾音带着拐弯。
叶老看着自家孙女这副模样,乐了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一层笑意。
他抬手朝林阙方向点了点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上回我从西单书店回来,跟你念叨了好几次的那个年轻人,就是他。
叶晞愣住了。
她的嘴微微张开,眼睛一点一点睁大。
“书店……”
几个月前,爷爷从西单书店回来后,破天荒地在饭桌上聊了很久。
那天他手里多了一本精装版的《王子》,吃饭时翻了好几遍,还反复念叨一句话。
“碰到个年轻人,童话是给忘了自己曾经是孩子的大人止痛的。”
当时她听完只觉得有趣,还问爷爷是不是碰到了哪个大学生。
爷爷摇头,不知道对方的名字,
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通透,不像是教出来的。
后来爷爷又提了两次。
一次是在书房里翻《王子》的时候,自言自语了一句“那子得对,长大了才知道童话不是哄人的”。
另一次是在电话里跟老友聊天,专门拿出来讲了一遍。
叶晞从没见爷爷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给过这么高的评价。
而现在,那个被爷爷反复提起的“书店少年”,就站在她面前。
叶晞盯着林阙看了好几秒,唇瓣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
林阙倒是从容。
他微微欠身,姿态自然。
“叶老好。上次在书店匆匆一面,没来得及自我介绍。晚辈林阙。”
欠身的角度、语速的节奏,恰到好处。
既没有面对长辈时的过度紧张,也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轻浮随意。
叶老上下打量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林阙。”
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。
“好名字。”
他的目光在林阙和叶晞之间的距离上,
又看了看自家孙女微红的耳尖,嘴角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我那丫头这半年怎么突然开窍了。”
叶老的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从前弹琴跟还债似的,苦着脸怨天怨地。
后来有一天忽然就通了,练琴也不喊累了,还主动跟我讨论乐理。
我问她怎么了,她就笑,也不肯。”
他看着林阙,目光里藏着锐利。
“让她重新坐回琴凳上的那个朋友,我猜,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。”
走廊安静了一瞬。
叶晞的呼吸卡了半拍。
她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什么,嘴唇刚动了一下,林阙已经接上了话。
“叶老过奖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每个字都踩在点上。
“叶晞今晚能弹到这个程度,靠的是她自己。
我最多在旁边递过一杯水。
真正坐回琴凳、把曲子弹活的人,是她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而且实话,她今晚的发挥,远超我的预期。
作为朋友,我没什么可居功的。作为台下的听众,我很享受这场比赛。”
叶老的目光在林阙脸上停了足有五秒。
这五秒里,廊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叶老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,变得温厚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那一下点得很慢,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刚才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叶晞在旁边听着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暖又涨。
她来不及细想这股劲儿从哪冒出来的,嘴比脑子先动了。
“爷爷,林阙是我同学。
他刚保送了清北大学,现在在青蓝计划参加特训呢。”
叶老转头看她。
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,笑意收了半分,多了一层看穿一切的通透。
“朋友就朋友,怎么一着急还成同学了?”
叶老看着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你在金陵,他在江城,这同学当得可不近呐。”
叶晞的话头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她张了张嘴,眼神飘了一下,又飘回来。
在他老人家面前绕弯子,等于把话柄亲手递过去。
“是……之前在金陵参加比赛的时候偶然认识的。”
叶晞的声音了一截,尾音几乎贴着喉咙出来的。
叶老看着她的样子,笑了一声。
是那种长辈特有的、带着纵容的笑。
他摆了摆手,手背上的青筋都跟着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