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爷爷跟爷爷是世交,从小看着我长大的,但那脾气……”
叶晞撇撇嘴,把声音再压低了一度。
“比我爷爷还倔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能在电话里聊你聊四十分钟,这事比我钢琴比赛拿满分还稀罕。”
林阙偏头看她,嘴角牵了一下。
“那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?”
“你应该瑟瑟发抖。”
叶晞瞪了他一眼,声音里却藏着笑。
“苏爷爷看上的苗子,会被盘问到怀疑人生的。
上次有个作协推荐的青年诗人去海省拜访他,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,说像被人把脑子打开检查了一遍。
当晚就把自己的诗集从网上撤了。”
林阙回想起集训营课堂上苏慕白的那几次对话。
那个温润却锐利的老人,问他为什么不替笔下的人物喊疼,问他和“见深”谁看得更深。
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最要紧的位置上。
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已经被盘问过了。”
“嗯?”叶晞眨了眨眼。
“在集训营。苏慕白是青蓝计划的特约教授。”
叶晞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她扭过头,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安静了两秒,憋出一句。
“所以苏爷爷出山……是为了你们?”
叶晞深呼吸了一下,把这口气吐得很慢。
林阙点点头。
“放心,盘问这事儿,已经顺利过关了。”林阙接了一句,语气松弛。
叶晞点点头,长呼一口气,没接话。
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,攥着裙摆的布料。
安静了几步路的距离。
“林阙,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?”
“不算多。”林阙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轻。
“你知道的已经比大部分人多了。”
叶晞抿着嘴看他,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那什么时候,能比所有人都多?”
话出口的一瞬,叶晞自己先怔住了。
她立刻偏过头,假装去看墙上的照片,耳尖却红得藏不住。
林阙没有回答,只是放慢了脚步,和她并肩的距离悄悄近了一点。
前面的叶老没有回头,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敲了敲手背,嘴角压了又压。
年轻人的事,他不掺和。
但看得懂。
走廊转了一个弯。
两侧墙壁上的装饰画从演出海报换成了历届大师班的合影照片。
一帧帧黑白的、彩色的面孔从眼角掠过,全是这座音乐厅半个世纪以来最重要的时刻。
叶老走在前面,忽然侧过头,不回身,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。
“老苏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林阙和叶晞同时看向他的背影。
“他说,这个叫林阙的年轻人,写东西的时候眼睛是朝下看的。”
叶老的声音不高,脚步没停。
“朝下看的人,才看得见泥。站在高处望一眼,那只能叫路过。”
这句话说完,走廊里安静了三秒。
叶晞侧头看向林阙。
林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微微慢了半拍,像是在认真咂摸这句话的重量。
“苏先生很照顾我们这些晚辈。”
叶老没有回头,但他的步伐里多了一种难以察觉的轻快。
走廊继续往前延伸。
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柔和的米白色,地砖也从浅灰色大理石换成了铺着厚地毯的暗红色走道。
两侧墙上挂着的不再是合影照片,而是几幅装裱古朴的书法作品。
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茶香。
叶老放慢了脚步,扭头对两个年轻人说了一句。
“待会儿进去,你自己正常发挥就行。
别端着,也别刻意表现。
里面那几位都是老骨头了,最烦的就是年轻人端着。”
这话是对林阙说的。
语气像是家里的长辈带晚辈去见朋友之前的嘱咐,自然得不像是第二次见面。
林阙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叶晞在旁边听着,心里泛起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。
爷爷对林阙的态度,已经越过了普通欣赏。
那语气太自然,像是把他带进了某个更亲近的范围。
她垂下眼睛,视线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指甲油已经磨掉一半的指甲上,嘴角那道弧度又悄悄地翘了回来。
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。
门框上方嵌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,
“贵宾休息室II”几个字被廊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门虚掩着。
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比走廊更暖,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柔光。
低沉的交谈声隐约传出来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有那种上了年纪的嗓音特有的沉稳节奏。
偶尔夹杂着瓷杯碰触茶托的细响,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又克制。
那种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节都压得很沉,带着久坐高位的人特有的气韵。
叶老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。
老人的目光先落在叶晞脸上,又移到林阙脸上。
那双看了一辈子琴的眼睛里,笑意和郑重以一种微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。
他伸出手,搭在门把上。
“进去吧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