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河掌心的钥匙符号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,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片黑色水潭中央的青铜棺。
棺身上的八个光点中,位于金沙江段的第二个红点正以某种诡异的频率闪烁着,忽明忽暗,像是垂死者的心跳。
“它在召唤。”林初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比刚才更虚弱了。
陈九河转头看她,发现她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,那些纹路在皮肤下蠕动时,会发出细微的、像蛇鳞摩擦的沙沙声。
她的眼睛几乎完全被血红色占据,只剩瞳孔边缘一圈窄窄的青灰色。
“你能撑住吗?”陈九河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是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。
林初雪勉强点头,但嘴唇在微微颤抖:“它在我脑子里说话...说金沙江段有很多同伴...说它们在等我...”
陈九河心里一沉。九婴的九个分身被分别封印在长江的九个节点,林初雪吸收的是三峡段的那一份。
但现在看来,其他八份怨气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,能够互相感应、互相召唤。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我们必须快点。”他拉着林初雪朝水潭走去,“在那些怨气彻底控制你之前,拿到水府之心。”
两人再次踩上那片柔软的、像血肉的“地面”。
这一次,脚下的触感更加诡异了——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
偶尔,会有苍白的手指从“地面”下伸出来,试图抓住他们的脚踝,但一触碰到陈九河掌心的钥匙符号,就会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去。
靠近水潭时,陈九河注意到水面的变化。
原本静止如镜的黑色水面,此刻泛起了细微的涟漪。涟漪的中心正是青铜棺所在的位置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
而在涟漪经过的地方,水面下会短暂地浮现出一些影像——
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女子,被一群人推下悬崖,坠入湍急的江水。
一艘木船在险滩上撞得粉碎,船上的乘客全部落水,他们的手伸出水面,却没有人来救。
矿洞里涌出黑色的水流,正在作业的矿工们来不及逃跑,被活活淹死在井下。
每一个影像都只出现几秒钟,就沉回水底,但那些绝望的面容、挣扎的手臂、无声的呼喊,却深深烙印在陈九河的脑海里。
“这些都是金沙江段的溺死者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九河回头,看见第二批的九个新娘正缓缓走来,为首的是1943年的新娘王翠兰。
她比其他新娘看起来年轻些,大约二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但眼睛同样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。
“金沙江自古就是险滩密布、水流湍急的河段。”
王翠兰走到水潭边,空洞的眼睛“看”着水面下那些浮现又消失的影像,“特别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,战乱频繁,很多人为了逃难、运货、淘金,死在这段江里。
他们的魂魄无法渡江,只能永远徘徊在江底。”
她顿了顿,转向陈九河:“我就是其中一个。
1943年秋天,我乘坐的运粮船在虎跳峡附近触礁沉没,一船三十七人,只有我活了下来。
但活下来,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九河问。
王翠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起手,指向青铜棺上那个闪烁的红点:“第二重门要开启了。这一次的考验,比第一重更危险。
因为金沙江段的封印,关联的不是一个新娘,而是...很多个。”
话音刚落,青铜棺突然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棺身上的第二个红点爆发出刺目的血光,光芒投射在水面上,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阵。
这个光阵比第一重的更复杂,内外共有三圈符文,最外圈有八十一个光点,中间一圈有三十七个,最内圈则只有九个。
“外圈是八十一个新娘的魂魄印记。”
王翠兰解释,“中间三十七个,是当年和我一起沉船的那些人的魂魄。
最内圈九个,是金沙江段九个最凶险的滩头——虎跳峡、老君滩、白鹤滩...每一个滩头
光阵开始旋转,三圈符文以不同的速度、不同的方向转动,产生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视觉效果。
随着旋转,光阵中央缓缓升起一个平台,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是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女子,齐耳短发,面容清秀,但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她的眼睛是正常的,没有空洞,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,铁链的另一端深入平台内部,牢牢固定着。
“那就是我。”王翠兰轻声说,“1943年秋天的我。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昆明上大学的,但家里没钱买票,只能搭熟人的运粮船顺江而下。
船主说这段水路他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能过。可我们遇上了百年不遇的秋汛,江水暴涨,暗礁移位...”
平台上的王翠兰突然抬起头,看向陈九河他们所在的方向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陈九河仔细辨认口型,看出她说的是:“救救我...”
“第二重门的考验是——”王翠兰的声音把陈九河的注意力拉回来,“你需要进入那段记忆,但不是像第一重那样扮演某个角色。
这一次,你要作为‘旁观者’,但可以有限地干预。你的任务,是救出至少一个人。”
“救谁?”陈九河问。
“随便谁。”王翠兰说,“船上一共三十七人,你能救出一个,就算通过考验。但记住,你只能使用在那个时代合理的手段,不能暴露超自然的能力。
一旦暴露,考验立即失败,你也会永远困在那段记忆里。”
陈九河皱眉:“这听起来...比第一重简单?”
王翠兰空洞的眼睛盯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:“简单?等你进去了就知道。那艘船注定要沉,那是已经发生的历史。你要在注定的命运中,强行改变一个人的结局——这比逆天改命还难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如果你救的是我,考验的难度会加倍。
因为历史上,我是唯一的幸存者。你要改变这个‘唯一’,等于是在和整个时空的因果律对抗。”
陈九河看向林初雪。她的状态越来越糟,血红色的瞳孔几乎完全占据了眼眶,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蚯蚓般蠕动。时间不多了。
“我进去。”他说,“小雪,你在外面等我。
如果我有任何异常,立刻用活尸脉的力量强行把我拉出来。”
林初雪点头,但她的眼神有些涣散,像是在努力维持清醒:“小心...水底下有东西...很多...”
陈九河不再犹豫,走向光阵。
当他踏进光阵范围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、变形。
灰色的空间、黑色水潭、青铜棺材、所有的嫁衣新娘,全都像被搅浑的水墨画般晕开、混合,最后重新组合成新的景象。
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。
陈九河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木船的甲板上。
船不大,长约十五米,宽约三米,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,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
甲板上堆着几十个麻袋,用油布盖着,应该是粮食。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,在夜色中摇摇晃晃。
时间是夜晚,月亮被乌云遮住,江面上一片漆黑。
只能听见江水奔流的声音,哗啦啦的,比平常听到的长江水流声更急促、更狂暴。
船上一共有三十七人。陈九河快速扫视,很快在船尾找到了王翠兰。
她蹲在一个角落里,抱着膝盖,脸色苍白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她旁边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船主,正抽着旱烟,眉头紧锁。
“老李,这水势不对啊。”
一个船员走到船主身边,声音里透着紧张,“比昨天又涨了三尺,你看那漩涡...”
船主老李站起身,走到船舷边,探头往下看。
陈九河也凑过去,只见江水浑浊如黄汤,水面上翻涌着大大小小的漩涡,最大的直径有两三米,深不见底。
水流速度极快,撞在船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,整条船都在晃动。
“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好了。”老李嘴上这么说,但手里的旱烟杆在微微颤抖,“大家抓紧固定货物,别让麻袋掉下去。”
陈九河抬头看向前方。在夜色中,隐约能看见江面在此处突然收窄,两岸是陡峭的悬崖,像一道天然的门。
这就是金沙江着名的险段之一——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滩头,但光看地形就知道凶险异常。
船开始进入狭窄段。水流速度更快了,船像一片树叶般在浪涛中颠簸。
几个船员忙着调整风帆,但风太小,根本不起作用。船完全是被江水推着走,方向已经不受控制。
“左满舵!”老李大喊。
舵手拼命转动舵轮,但船的反应很迟钝。
就在此时,船身突然剧烈一震,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。紧接着,船底传来木头断裂的咔嚓声。
“触礁了!”有人尖叫。
船开始倾斜。甲板上的麻袋纷纷滑落,掉进江里,立刻被激流卷走。
人们乱成一团,有人去抢救生圈,有人试图放下救生艇,但船倾斜得太快,根本来不及。
陈九河稳住身形,目光快速扫过船上的人。
他的任务是要救出至少一个,但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,他知道难度有多大。
这些人大多不会游泳,就算会,在这湍急的江水里也坚持不了多久。
救生设备严重不足,只有三个救生圈和一条小艇,小艇还卡在架子上放不下来。
王翠兰还蹲在船尾,死死抓住一根缆绳,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一个巨浪打来,船身猛地一晃,她手一滑,整个人向船舷外滑去。
陈九河想都没想,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细,冰凉,像抓住了一根枯枝。
“抓紧!”他吼道。
王翠兰抬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助。
她想说什么,但又一个浪打来,江水漫过甲板,把两人都冲得东倒西歪。
船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,已经超过四十五度。
江水从破损的船底涌进来,船舱很快灌满了水。
人们像下饺子般掉进江里,呼喊声、哭叫声被江水声吞没。
陈九河一手抓着王翠兰,一手死死抓住船舷上的一根木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