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初雪皮肤表面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从脖颈到脸颊,从手臂到指尖。
那些霜花不是纯白色,而是透着诡异的淡青色,像是陈年尸骨上长出的霉斑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慢,间隔越来越长,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股刺骨的寒气,在灰色空间里凝成细小的冰晶,簌簌落下。
陈九河跪在她身边,想用手去暖她的脸,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冻得缩了回来——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,甚至不是尸体该有的温度,更像是从千年冰窟深处挖出来的东西。
他能感觉到,林初雪体内的四股怨气正在激烈冲突,像是四条毒蛇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。
“小雪...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坚持住,我马上拿到第五把钥匙。”
林初雪的眼珠缓缓转动,青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陈九河焦急的脸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陈九河读懂了她的口型:“快...”
他猛地站起身,转头看向黑色水潭。
青铜棺上的第五个红点——南京段的位置——此刻正以一种病态的节奏闪烁着。
每一次明灭,都会在水面投下一圈暗红色的涟漪,涟漪所过之处,潭水会短暂地变得透明,露出底下堆积如山的白骨。
那些白骨不是杂乱堆放的,而是排列成某种诡异的图案。
陈九河眯起眼睛仔细辨认,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,但八卦的八个方位各摆着一具完整的骸骨,骸骨的手骨交叠在胸前,像是捧着什么。
而在八卦中央,是一口更小的青铜棺,棺材只有普通棺材的一半大小,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。
那些文字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,陈九河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金陵...渡...不归...”
金陵渡。南京古称金陵,长江南京段自古就是南北交通要道,渡口众多。
但“金陵渡”在民间传说中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那是阴阳两界的渡口,传说溺死在南京江段的人,魂魄会聚集在某个特定的渡口,等着渡船来接他们去阴间。
可如果渡船永远不来呢?
水潭中央的水面开始翻涌,不是之前的漩涡,而是像煮沸般冒出大量气泡。
气泡破裂时发出“啵啵”的声响,每个声响都像是一个人在水下叹息。
随着气泡越来越多,水面缓缓升起一个平台。
这次的平台和前四次都不一样。
它是由白骨搭建而成的,数以千计的骨头用某种黑色的粘合剂粘合在一起,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。
平台表面铺着一层光滑的、像是打磨过的骨板,骨板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。
阵法中央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看起来三十多岁,穿着民国时期的蓝色旗袍,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。
她的眼睛是正常的,没有空洞,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知性的温柔。
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景象。
“第五重门,金陵渡。”女人的声音很温和,像学堂里的女先生,“我是王秀梅,民国二十六年冬,死于南京江段。”
陈九河警惕地看着她:“你是钥匙新娘?”
王秀梅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:“不,我不是新娘。我甚至没有结婚。我死的时候,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教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因为我的死,和一场婚礼有关。”王秀梅转身,指向平台边缘。
那里摆放着九把椅子,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。他们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,眼神空洞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,南京城破。”王秀梅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,“我带着十二个学生想渡江北上避难。
我们在下关码头找到一艘小船,船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他说可以送我们过江,但要收很高的价钱。我们凑了所有的钱,上了船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九把椅子:“船上除了我们,还有另外九个人——一对新婚夫妇,回男方老家;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奶奶;三个结伴逃难的商人;还有两个伤兵。一共二十四人,挤在一条不到十米长的小船上。”
陈九河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船到江心时,日军的飞机来了。”王秀梅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,“炸弹落在江面上,激起巨大的水柱。船被掀翻了,所有人掉进江里。
那是十二月,江水冰冷刺骨。会游泳的人拼命往岸边游,不会游泳的抓住船板、木箱,或者抓住身边的人。”
她的眼睛看向平台中央,那里浮现出一幅景象——混乱的江面,挣扎的人群,飞机的轰鸣,爆炸的水柱。
景象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但那种绝望感还是扑面而来。
“我抓住了一个木箱。”王秀梅继续说,“箱子里装的是那对新婚夫妇的嫁妆——丝绸、瓷器、还有一对手镯。我趴在箱子上,看见那个新娘就在不远处,她不会游泳,她的丈夫托着她,但两个人都越来越往下沉。”
景象变化,聚焦到那对夫妇身上。
年轻的丈夫托着妻子的腰,拼命划水,但体力不支,两个人都开始往下沉。
新娘突然推开丈夫,对他喊了一句什么,然后自己沉了下去。丈夫想要去救,但一个浪打来,两人就消失了。
“新娘说:‘你要活下去,替我看看太平年月是什么样子。’”
王秀梅替她说出了那句话,“然后她就松开了手。她沉下去的时候,手腕上的那对手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,然后就没了。”
陈九河沉默了。他见过太多死亡,但这种主动赴死的勇气,依然让他震撼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,我也沉下去了。”王秀梅苦笑,“木箱被炸碎了,我掉进水里。
我不会游泳,挣扎了几下就往下沉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我看见江底有很多光——是那些沉在江底的船,船上挂着灯笼,灯笼还亮着。
有一艘船特别大,像是古代的楼船,船上张灯结彩,像是在办喜事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,时明时暗:“等我再醒来,就在这里了。
和我一起的,还有船上另外八个人的魂魄。我们九个人,成了‘金陵渡’的摆渡人,负责接引死在南京江段的魂魄。
但我们自己,永远渡不过这条江。”
她指向平台边缘那九把椅子:“我们在这里坐了八十多年,接了无数魂魄,看着他们上船,渡江,去该去的地方。
但我们九个人,永远留在这里。
因为我们的船还没有到岸,我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。”
陈九河明白了:“所以第五重门的考验,是要帮你们渡江?”
“不。”王秀梅摇头,“是要你找出我们九个人里,谁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九个人的死,有一个共同点。”王秀梅说,“但其中一个人的死,和其他八个人不一样。你要找出那个人,带他离开这个渡口。那个人身上,有第五把钥匙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你只有一次机会。
选错了,你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,成为第十个摆渡人。
而你的朋友...”她看向林初雪的方向,“她会彻底被怨气吞噬,成为九婴复活的第一个祭品。”
陈九河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不是考验记忆,也不是考验勇气,而是考验观察和推理。他必须从九个死者中,找出那个“特殊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