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怎么判断?”他问。
“我们会每个人都讲一遍自己的死亡过程。”
王秀梅说,“你要仔细听,找出矛盾之处。
但记住,我们在这里八十多年,早就把自己的故事重复了无数遍,有些细节可能已经模糊,有些可能被美化或扭曲。
你要分辨的,不是谁在说谎,而是谁的‘死’在本质上不同。”
她转身走向平台边缘,在那九把椅子前停下:“那么,谁先开始?”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商人的长衫:“我叫李国富,做绸缎生意。南京城破那天,我带着全部家当想渡江北逃。
船翻了,我的货箱掉进江里,我去捞,被货箱带下去,淹死了。”
第二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,梳着两条辫子:“我叫王小兰,是金陵女中的学生。我和同学一起逃难,船翻了,我抓住一块木板,但木板上有钉子,扎破了我的手,我流血过多,没力气了,就松了手。”
第三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怀里抱着个布娃娃:“我叫张王氏,带着孙子逃难。孙子才五岁,船翻的时候我紧紧抱着他,但一个浪打来,孙子从我怀里飞出去了。我去追他,两个人都没上来。”
第四个是个三十多岁的伤兵,手臂上缠着绷带:“我叫赵大山,在南京保卫战中伤了胳膊。撤退时和部队走散,想渡江追部队。
船翻了,我一只胳膊使不上力,游不动,淹死了。”
第五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船夫,皮肤黝黑:“我叫周三,就是那条船的船主。我在这江上划了三十年船,从来没出过事。
那天鬼使神差,看到那么多逃难的人,心一软就答应载他们。结果...唉,这就是命。”
第六个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:“我叫陈文轩,是中央大学的助教。我和未婚妻约好在江北汇合,一起北上。
船翻了,我未婚妻不会游泳,我托着她游了一段,但体力不支,两个人都沉下去了。”
第七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眼神怯生生的:“我叫刘小狗,在码头做苦力。那天看到有船要开,想混上去逃难,被发现了,船主心软让我上了船。
船翻的时候,我吓傻了,连挣扎都不会,就直接沉下去了。”
第八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,怀里抱着个婴儿——婴儿也是半透明的,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:“我叫周秀英,这是我才三个月的孩子。
孩子他爹战死了,我带着孩子想回娘家。船翻了,我用衣服把孩子绑在背上,想游上岸,但衣服松了,孩子掉下去了,我去捞孩子,两个人都没上来。”
第九个就是王秀梅自己。她走到平台中央,平静地说:“我的故事刚才已经说过了。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教师,带着学生逃难,船翻,沉江。”
九个人的故事讲完了。
陈九河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个人的叙述。
商人为财死,学生因伤死,祖孙溺亡,伤兵无力,船主认命,教师护生,苦力吓死,母子同沉...每个人的死都很合理,都是那个乱世中常见的悲剧。
但王秀梅说了,其中有一个人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不是死的方式,不是死的原因,而是...死的“本质”?
陈九河突然睁开眼睛。他想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在所有人的叙述中,只有一个人的死,和其他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。
“船主周三。”他说。
王秀梅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为什么是他?”
“因为他的死,导致了其他人的死。”
陈九河缓缓说道,“如果不是他答应载人渡江,如果不是他的船翻了,另外八个人可能不会死。当然,乱世之中,生死难料,他们可能会以其他方式死。
但在这次具体的事件中,周三的死因和其他人不同——其他人的死是‘果’,他的死是‘因’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三:“而且,你的故事里有一个矛盾。
你说你在江上划了三十年船,从来没出过事。
但那天你‘鬼使神差’地答应载人。为什么?真的是心软吗?还是...你收了不该收的钱,或者答应了不该答应的条件?”
周三的身体颤抖起来,半透明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:“我...我不知道...那天确实很奇怪...有个人找到我,给了我三根金条,说只要我载这些人过江,金条就是我的...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...就答应了...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陈九河追问。
“我不知道...他穿着黑袍,脸看不清楚...”周三抱着头,“船到江心的时候,我才发现船底被人动了手脚...有块木板是松的,水涌进来...我想堵,但堵不住...然后飞机就来了...”
陈九河的心猛地一沉。黑袍人——又是河伯会。八十年前,他们就在布局,用各种方式制造溺亡事件,收集魂魄用于封印九婴。
“所以你不该死在这里。”他对周三说,“你的死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你是被选中的,和其他八个无辜的死者不同。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某样东西,或者你的死能达成某个特殊的目的。”
周三抬起头,眼里流出半透明的泪:“什么东西?我就是一个穷船夫,什么都没有...”
“你有船。”王秀梅突然开口,“你有那条船。
那条船在江上航行了三十年,载过无数人,听过无数故事,沾染了无数悲欢离合。它本身就已经成了一件‘法器’。河伯会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那条船的‘魂’。”
她走到周三面前,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:“现在你明白了?你被困在这里,不是因为你的死和其他人一样,而是因为你是‘船魂’的载体。只有你离开,这条渡船才能真正起航,我们这些等了八十多年的魂魄,才能真正渡江。”
周三的身体开始发光。光芒中,他的身影渐渐凝实,不再是半透明的。他看向其他八个人,深深鞠躬:“对不起...是我害了你们...”
“不怪你。”陈文轩扶了扶眼镜,“乱世之中,生死有命。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走吧。”张王氏抱着布娃娃,慈祥地笑着,“带这位先生去找钥匙。我们...再等等。”
周三转身看向陈九河,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。钥匙是木质的,雕成一条小船的形状,船桨是钥匙齿。
“这是那条船的钥匙。”他说,“也是第五把钥匙。拿去吧。”
陈九河接过钥匙。钥匙入手温润,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里摩挲。就在钥匙离开周三手的瞬间,整个白骨平台开始崩塌。
骨头一根根断裂、脱落,掉进黑色的水潭里,溅起暗红色的水花。那九把椅子上的八个人——不,八个魂魄——开始缓缓上升,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八道流光,射向水潭深处。
只有周三还站在原地。他看着陈九河,突然说:“还有一件事...那个给我金条的黑袍人,他离开前说了一句话...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九婴苏醒之日,金陵渡会成为阴阳两界真正的渡口。到时候,活人可以渡江去阴间,死人可以渡江返阳世。’”
周三的表情很恐惧,“他还说...‘第一个渡江的,会是一个姓陈的捞尸人。’”
陈九河感到后背发凉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预言,又像是一个陷阱。
平台彻底崩塌了。
陈九河和周三掉进水里,但这次的水是温暖的,像是温泉。
他们在水中下沉,周围不再是黑暗,而是明亮的光芒。
光芒中,能看见无数魂魄在向上游,像是逆流的鱼群,要去往某个光明的地方。
等陈九河再次站稳时,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灰色空间。
左手掌心,第五把钥匙的符号正在形成——一艘小船的图案,船头指向南京的方向。
他抬头看向林初雪。
她身上的白霜已经退去,但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变得更加复杂、密集。
那些纹路现在不仅勾勒出长江的轮廓,还在关键节点标注出了五个闪烁的红点——三峡、金沙江、江汉平原、鄱阳湖口、南京。
而她的眼睛,左眼是完全的血红色,右眼是青灰色,两种颜色在瞳孔中央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,像是阴阳鱼的图案。
她看着陈九河,嘴角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,那笑容一半温柔一半狰狞:
“阿河...我听见长江在唱歌...它说...还差四个...还差四个我们就完整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