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让我留一盏灯。”林初雪说,“给想留的人。”
她看着那盏破灯烧完的地方,那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一块被灯油浸黑的石板。石板上有字,不是写上去的,是烧出来的——三个字:“对不起”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蹲下来,用手指把那三个字抹掉了。不是擦掉,是抹平,把烧焦的痕迹抹成一片均匀的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不用对不起。”她站起身,“河伯会做了三千年的事,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。但他看着我们下去,看着我们渡,看着我们一盏盏点灯。没有拦,没有帮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朝岸上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片被抹黑的石板。石板上的痕迹还在,很淡,但不会消失——就像这条江里所有被记住的东西一样,会变淡,但不会消失。
周老头还站在石阶上,拄着桃木杖,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码头上的老树,根扎得很深,枝干却已经弯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天冷了,别在江边站太久。”
林初雪点点头,走上石阶。走到一半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九河。
“阿河,你说,那个沈忘去哪了?”
陈九河想了想。“下去找你娘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也欠她一笔账。不是河伯会欠的,是他自己欠的。他答应过你娘,不拦你,不帮你,让你自己走。他做到了。但他还答应过另一件事——等你走完之后,他下去陪你娘,一起渡那些走不出来的人。”
林初雪沉默了。她想起沈忘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“还有一回,留给你想留的人。”他不是让她留,是他自己要留。他把最后一盏灯,留给了自己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。石阶很高,很长,走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完。
但她不急了。该等的在等,该走的在走,该亮的灯还亮着。她只要一步一步走,总会走到。
码头上只剩那盏破灯烧完的灰烬,和那块被抹黑的石板。
江水在
有人在水底走,很慢,但没有停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,穿着蓝布衫,头发花白,背弯得像一张弓。
她后面跟着一个老头,穿着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,闭着眼,灰色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。
他们在空白里走,一盏灯在前面照着,很亮,比月亮还亮。
灯不会灭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不会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