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第217章(2 / 2)

那颗笑脸网球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,被黑暗包裹。球面上那两条模糊的弧线,看上去像两只弯起来的眼睛。

在笑。

量角器冰凉的塑料边沿压在膝盖骨外侧。越前把床单掀到一边,右腿悬在床沿外面,腿垂着。他盯着那个半圆形的量角器,深绿色的刻度从零开始,一直延伸到一百八十。

深吸气。慢慢放。

腿肌肉绷得发酸。角度滑过九十度,又往下探。一百零五。一百一十。

停住了。

不是不能动,是不敢动。关节里那根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再多一分就要崩断。他咬住下唇,尝到一点铁锈味——昨天咬破的地方还没完全好。

呼气。再松一点。

一百一十一。一百一十二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量角器的透明塑料壳上,晕开一片模糊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不像话,像跑了八百米冲刺后的那种喘。

一百一十五。

膝盖开始抖。不是剧烈的那种,是细微的、持续的颤动,像手机开振动模式放在桌面上。他用左手按住大腿,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跳。

“一百一十八。”他哑着嗓子念出声。

喉咙发紧。这个角度已经超出复健师林建议的安全范围了。昨天林过,能到一百一十度就是阶段性胜利,强行突破可能拉伤韧带。

管他呢。

越前闭上眼睛。黑暗里浮起南次郎那本翻得卷边的复健笔记,某一页上潦草的字迹:“七十六天,八十五度。疼就对了,不疼才出事。”

他往下压。

不是膝盖主动弯曲,是整个腿在往下跌。一百一十九。筋膜撕裂般的刺痛从关节深处炸开,顺着大腿骨往上窜,一直窜到腰上。他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,指甲掐进大腿肉里。

一百二十度。

“啊——”

喊声冲破喉咙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。他整个人往后倒,脊背砸在床垫上,后脑勺磕到墙。疼。但膝盖那儿更疼,像有把烧红的铁钳子夹着骨头来回拧。

他躺着没动,等那阵剧痛慢慢退潮。呼吸还是乱的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数到一百下的时候,他重新抬起上半身,低头看自己的腿。

腿和床沿真的平行了。

量角器滑到地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越前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塑料壳时在抖。他把量角器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——一百二十度的刻度线,正好对准膝盖弯折的最高点。

笑了。

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又马上放平。但确实笑了。他躺回枕头上,把量角器贴在胸口,能感觉到塑料壳被体温捂热。

一百二十度。

复健三周,从九十三度到一百二十度。每天五次,每次把膝盖弯到极限然后保持十秒。有时候是伦子敲门送点心的时候,有时候是凌晨被楼下的击球声吵醒的时候,有时候是菜菜子喊他下楼吃饭的间隙。

每一次都疼。

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,是钝的、闷的,像有人拿着砂纸在关节里面反复磨。磨完了肿,肿完了淤,淤血散了又接着磨。他现在看见正骨水瓶子就想吐,但伦子每晚还是会端着那个浅褐色的碟子上楼,碟子边上永远摆着两片温热的湿毛巾。

他听见楼下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。很轻,心翼翼的,像是怕打碎什么。应该是菜菜子在收拾碗柜。再过一会儿伦子会喊他喝那个灰绿色的营养糊,今天该轮到纳豆加香蕉的配方了。

恶心得要命。

但得喝。

越前撑着床沿坐起来,右腿心地弯回九十度以内。膝盖还是胀痛,他用手掌根部慢慢揉,能摸到关节旁边那块骨头比左边凸出来一点。医生那是肿胀,恢复好了会消。

真的会消吗?

他不确定。南次郎笔记里写着:“三十七岁,膝盖积液抽了四次。钢钉还在里面,阴雨天会痒。”字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,最后几行几乎要划破纸背。

窗外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扭头看过去,只能看见球场边那棵老樱树的树冠在风里摇。南次郎应该还在翻新球场,今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到场的时候,父亲已经耙了三条新的标线。

深的,浅的,深的,浅的。

“并行双线。”南次郎当时头也没抬,耙子在红土上拖出沙沙的声响,“旧线别擦,留着当参照。新线比旧线深半厘米,下雨冲不垮。”

越前当时站在球场边上看。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空气里有露水和红土混在一起的腥气。南次郎的背影被晨光镶了道毛边,耙子一下一下,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

“你这条线歪了。”南次郎忽然。

越前低头看自己脚下。确实,他昨天用耙子随便划的那条线歪歪扭扭的,从发球区一直扭到网前,像个醉汉画的。

“重来。”南次郎把耙子丢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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