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大学时,那些苏晨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静坐的下午。
那时他只当苏晨是在发呆,此刻才骤然懂了。
苏晨看的不是冰冷的石膏轮廓,而是石膏之下,那些属于人的、鲜活筋骨与魂魄。
这就是他和天才的差距吗?
他一直以为,苏晨在绘画上天资平平。
他从没见苏晨在画纸上耗费太多心力,课堂上的习作也向来中规中矩,没什么亮眼之处。
后来苏晨在《明日之星》上一战成名,一步步成了乐坛势不可挡的黑马。
他是真心为好友高兴,盼着他能越飞越高。
可朋友乘风而起,他却还在原地踏步,说心里没有半分失落,是假的。
他守着自己骨子里的那点骄傲,总觉得至少在绘画这件事上,他是远胜过苏晨的。
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天才的世界,从来都不是他能揣度的。
苏晨随手画就的这五张画,是他追了十几年,都未必能触到的高度。
他的目光,忽然落在了墙角的画架上。
上面还夹着他昨夜刚画完的草稿。
《诛仙》第二话的跨页大图,画的是张小凡初登大竹峰,第一次俯瞰青云山云海的模样。
人物还没细化,只剩一个轮廓剪影,可就这个站姿,他改了七八版,始终觉得哪里不对,说不出的别扭。
此刻再看苏晨笔下的张小凡,那个肩胛骨微微含着、掌心结满厚茧、站立时微微躬身的农家少年,他瞬间醍醐灌顶。
他画的张小凡,是昂首挺胸、负手而立、衣袂飘飘的准仙人,见了云海,只会叹天地壮阔。
可苏晨画的张小凡,是个刚从田埂上走出来、遇事会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口的普通人。
骤然见了这漫山云海,心里只剩无措与茫然。
李哲猛地站起身,走到画架前,一把扯下那张改了无数遍的草稿,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随即他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画纸,蘸饱墨,落下了第一笔。
这一次,他画的是一个微微含着肩胛骨的背影。
没有负手而立的潇洒,没有衣袂翻飞的仙气,只有一个站在全然陌生的壮阔风景里,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少年。
窗外,京都的天空不知何时落了雨。
细密的雨丝敲在窗玻璃上,簌簌作响,像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。
李哲没有抬头,手里的笔落得又快又稳。
纸上再没有日漫里标志性的速度线,只有像雨打青竹般,细碎又连绵的东方韵律。
他画了十几年画,学了十年的中式技法。
但直到今天,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,自己笔下正在生长的,是全然不同的、真正属于华国文化根骨的东西。
这种感觉,让他迷醉。
他悟了。
升华了。
“苏晨,你对李哲都干了什么?”
当齐欢打电话来质问苏晨的时候。
他正站在车顶,俯瞰着一辆跟他一模一样的房车。
只不过他的房车是黑色,而这一辆是白色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李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不接我电话,我还以为这家伙猝死了。”
齐欢的声音又急又快,显然是很激动。
“结果,我赶到他那里,找消防员撞开了房门,他却在屋里画画。”
“就像是疯了一样。”
“你知道我看到那一幕什么感觉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