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永健照例是独自吃饭。
眼下的国营大厂,实际供应的伙食也一般,他中午就三个菜,葱炒鸡蛋,拌土豆丝,再加个小白菜豆腐汤,主食就是馒头。
一周也就一天能见个荤腥,肉的供应紧俏。
还好他作为留洋归国学生有额外的肉蛋奶补贴,不过那都是得自己回家后吃,且就算这样也做不到天天有肉吃。
他工资高归高,但粮食和肉食都是定量凭票的。
现实所迫下,他吃饭的胃口倒是比刚回国时肉眼可见地变好,毕竟饿着也真没其他东西可吃的。
对肉菜也越来越倾向喜好大荤,猪肉也是越肥越好。
食堂里人越来越多,突然一个身影端着铝饭盒,径直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。
“沈工,一个人吃呢?”
是陈景润,沈永健有些意外,默默点了点头。
之前几日倒也不是没碰到过陈工吃饭,不过对方并不往他这里凑。
其他技术科的技术员,更多还是把他当领导,自然也不会凑上来,自己找不自在。
陈工把饭盒放在桌上,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小袋的咸菜。
“尝尝,自己家里做的,下饭!”
…
“谢谢了,陈工。”
沈永健也没客气,这咸菜的确够入味够下饭。
“上午在车间,算凸轮偏转角度的速度挺快啊?”
陈工的声音不高,不过依旧在嘈杂的食堂里清晰地传入他耳中。
“嗯…我数学基本功还行,至于计算的法子也跟陈工你的有些不一样。”
见陈工好奇,沈永健倒也没藏着掖着,将自己计算方式和几个步骤简单提了提。
对方的计算他在笔记本中看了,的确有好几个步骤走了些弯路。
眼下两人一边吃饭一边交流,气氛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。
与此同时,沈永健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往日多了不少,似乎又与他初到厂里那日的目光一般多,只是比那日带着明显的不同。
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对“留洋生”身份的疏离打量,而是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探究和…敬意?
他侧耳细听,周围有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“…原来他是新来的工程师啊?看着可真年轻!”
…
“可不嘛!听说上午在十一车间,陈工都搞不定的那个‘大转盘’,他一眼就看出毛病在哪儿了!”
…
“真的假的?陈工可是咱们厂顶梁柱…”
…
“千真万确!厂里杜师傅亲口说的!”
“唉…厂里设备可不能瞎说啊!那可是保密的!”
…
“而且杜师傅还说,人家沈工那脑子,算东西比打算盘还快!陈工算了半天的数,人家沈工两句话就报出来了,分毫不差!”
…
“嚯!这么厉害?留洋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啊!”
“啧啧,看来咱们厂是真来了个‘金疙瘩’,不过这个是真有‘金’的!”
这些议论声不高,但断断续续地飘进沈永健和陈景润的耳朵里。
陈景润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了一下,哪怕被拿来比较也没在意,反而带着笑意。
沈永健则感觉脸上隐隐有些发热,埋头吃饭的速度快了几分。
被人这样当面议论和夸奖,尤其还是来自这些朴实的车间老师傅,让他既有些不好意思,又涌起一股暖流和一股难言的成就感。
这和他之前顶着“留洋生”光环被厂里工人打量的感觉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