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条长街的目光,齐刷刷钉向同一个方向。
陆显并非自那顶万众瞩目的钦差官轿中走出,而是从围观人群的后排,缓步而来。
先前百姓争相往前拥挤,踮脚观望时,他始终负手静立在人群最末,神色平淡。
目光沉静地看着宋以舟当众宣旨,拔刀,斩首。
整套动作利干脆,血溅石阶,而他眉眼未动半分。
他缓步上前,自袖中取出第二卷明黄圣旨,缓缓展开。
清朗沉稳的声音,顺着风传遍整条长街,一字一句,压下了满街的惊呼和嘈杂。
入每一个人耳中,重如千钧。
“奉圣旨,苍城知府吴静画,罪已伏诛。”
“王朝念苍城官民久困宗门之害,特简拔澄溪县主簿宋以舟,暂代苍城知府一职。”
“宋以舟在澄溪为官多年,清廉自守,熟知地方利弊,且与此案有功。”
“着即日任,整顿苍城吏治。”
“钦此。”
话音定,长街死寂。
最先回过神的,是一名跪在吴静画尸身旁的官吏。
官袍下摆早已浸透石阶上的鲜血,他仰头望着缓步走来的陆显,嘴唇翕动数次,神情从茫然错愕。
最终定格成劫后余生的复杂与敬畏。
而混在人群中的各宗耳目,无一人敢出声欢呼。
归剑宗的探子面色铁青,昊体宗的代表早已退至人群最边缘,身形压低,气息收敛。
其余十五宗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阴沉凝重的眼神,悄无声息地转身,没入幽深巷口,不敢多停留片刻。
他们听清了圣旨上的每一个字。
可他们真正心惊的,是这道圣旨的来历。
陆显初入苍城时,所持不过是白云总宗顺水推舟放行的钦差密令,并非明发天下的正式诏旨。
而此刻这道圣旨,是他入城之后,由京城八百里飞马加急送来的御批回文。
这意味着,早在踏入苍城之前,陆显就已将弹劾奏疏送回京城。
苏巡抚在朝中为他奔走请旨,最终由圣上御笔亲批,定乾坤。
圣旨明发,全城共睹。
陆显不再是微服潜行,行踪不定的密使,而是手持圣谕,代表圣上意志的钦差大臣。
此刻动他,就是刺杀钦命命官,就是谋逆造反,是株连九族,抄家灭门的死罪。
苍城所有宗门,再无人敢在明面上,动他分毫。
陆显缓缓收起圣旨,目光平静扫过阶下跪伏一地,噤若寒蝉的官吏。
阳光在他沉静无波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,只有深不见底的笃定。
他清楚得很,这道明旨是一把双刃剑。
明面之上,白云宗被彻底锁死法理,再无公然反抗的余地。
可暗地里,被逼至绝境的困兽,最容易露出最狠戾的獠牙。
“回府。”
“终于可以晒晒太阳了。”
他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身旁护卫与宋以舟齐齐躬身领命。
仪仗调转,向着知府衙门而行。
长街百姓自动退避两侧,无人敢出声,无人敢抬头,只余下整齐的脚步声,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。
同一时刻,白云宗大殿。
白子荣站在山门上,山风猎猎,掀起他宽大的白袍袍袖,如同振翅欲扑的黑鹰。
身后,
几位心腹长老尽数跪伏在地,人人面色惨白,心神俱震。
圣旨内容,长街变故,吴静画被当众斩首、宋以舟接任知府,不过一炷香时间,探子已将所有消息,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山上。
“宗主,现在怎么办?”
“要不要……召集全宗弟子?”
白子荣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,听不出半分慌乱,只有绝境之下,沉淀到极致的冷意。
“召集弟子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