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一来,杜若独立在人群之中,颇为瞩目。
他本就非常姿色,即便静默不言,也有令人频频回首、注目而视的资本。
何况连日赶路令他满面苍白,此时如女子颦眉蹙頞,乍一看楚楚可怜。
半刻前,他本与裴声在街头缓步而行,倏然被人群冲散,即刻两相不见踪影。
杜若被人群裹着前行,直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才停下。
“公子,时节大好,何不来证一卦?”杜若回头,一名老道正襟危坐,左一面“铁口直断”,右一面“既知天命”,身前笔墨纸砚铜钱龟甲尽有,竟是个算命的。
这摊子周围冷清得很,许是此处偏僻,或者,老道的卦不准。
起码街头人头攒动处是站满了要求姻缘的男女的。
青年男女正爱这种飘渺虚无的卦象,仿佛得了个“白头偕老”的祝福,他们便当真能白头到老,说到底不过是虚妄。
杜若冷淡摇头,打算继续往前走。
“公子可是寻人?”老道一捻长须,拖长了嗓子问。
他并无仙风道骨,反而骨瘦嶙峋,似一只饿瘦了的山羊。
杜若驻足回首,想着,不知算卦是真是假,不定这老道能替他算出裴声的去处……他脚下移挪,走了回来,打手势道:我要寻人,他与我在人群中走散了。
也不知老道看懂没,却听他说:“公子印堂骨薄是命途多舛,眉弓折刀是前路凶险,正如古人云——泪尽情断空余恨,折眉轻骨暗魂销啊。”
杜若知他是看不懂手势,以为他是强算一卦来讹钱的。
他微一颔首欲走,老道却抬手道“留步”。
杜若瞥他一眼,脚下不停,眨眼间,他的身影已隐没在人群中。
他向来不大信这种东西,说什么好的坏的,好的是讨个好彩头,坏的,也就要人求个消业之法,说到底,不过是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骗钱的伎俩。
行行停停,杜若渐渐远了人群,入了一处巷子。
此时本就入了夜,何况巷子里头没灯火,全仗着外头通明的灯笼花灯匀来,才得一丝光亮。
杜若不再往里走,若再进去些,怕是两眼一抹黑,什么都见不着了。
他有些焦急,不知裴声不见了他会不会担忧。
许是不会的,裴声一向波澜不惊,心如死水,指不定让一群未出嫁的小娘围住,暗自头疼呢。
他想着,正要出巷子,肩臂一痛,竟是让人撞了。
杜若一个趔趄,勉强稳住身子,忽的小臂让人抓住。
抓住他的手小小的,大约是个姑娘。
什么情况?杜若大骇,抽手躲开她。
姑娘不依不饶,又抓上来死不松手。
真是头疼,杜若想,再找不着裴声,恐怕他今夜要睡大街了,街上这么冷,别还没睡着先给冻死了。
他怀念起下马村的屋子,那里起码烧炭盆,虽说味儿大了些,好歹也暖和。
“求你救救我,求你……”姑娘小声啜泣,打着哭嗝道。
杜若愣住。
救她?她似乎害怕极了,手在抖,嗓音在抖,连带着杜若的小臂跟着动。
“那死丫头跑哪儿去了!”“快快快,去追!别让那小贱人跑了!”“好好儿的怎么就跑了……”“你还有脸说,还不是你看管不力,本能卖出个好价钱,这可好……”一行人恶声恶气地边骂边走近,脚步声异常的响。
杜若来不及思索,忙一揽她,借着夜色躲入乌黑的巷子里。
说话的几人近了,骂骂咧咧地踢翻了什么,一路咣当响。
“行了,闹这么大动静,怕人不知道你做什么呐!”“呵,这小娘们儿还挺能跑,要我看,这般不安分,抓回来杀了算了。”
“那串白玉串子倒是值钱,只可惜叫她摔碎了……可倔个什么劲儿呐,宁愿丢了也不给咱,我呸!”怀里的身子一僵,泪流得越发汹涌,沾湿了杜若的衣袖。
杜若拍拍她的肩,稍揽得紧些。
二人躲在一处巷口,里头的巷子约是死路,走不得。
杜若待那几人离去,就抓着机会逃到大路上去,二人此刻正是大气不敢出,生怕心跳声叫人听见。
咔嚓一声。
“谁!”“出来!否则就……”而后一声猫叫,凄厉得仿佛坏了仍要逞强的木轮子,叫人听得后背起麻。
“哼,是只猫罢了,瞧你们吓得。”
“嗐……走了走了……”杜若松了臂膀,抓着姑娘贴壁慢行。
只见几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,提着棍棒,转身正往远处行去。
看来就是这几个人了,难不成是人牙子。
杜若松一口气,回首正要带人出去,不料又是一声猫叫,那只猫竟然突然窜出来,扑倒姑娘身上。
姑娘本就精神紧绷,这一来被吓得不轻,即刻大叫出声。
杜若阻止不及,再一看,那帮人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。
“好啊,还有个同伙!”“快,别让她跑了!”姑娘反应过来,反拉着杜若狂奔进另一条巷子,月光落下一条窄窄的小路。
身后是怒骂呵斥,二人夺路狂奔。
方冲进前路,身侧一棍袭来,竟是有人拐了路来包抄他们。
不想杜若身法不错,旋身躲过,脚下不停,身轻如燕。
快要冲出巷子,前头突然窜出三四人,个个儿持着家伙。
为首的狞笑着走近。
“总算抓住你了。”
哦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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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/526/3
2020-04-26 20:02:22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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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尾,裴声摆脱大胆而难缠的姑娘们,沿路问去。
“有没有见到一个很漂亮的男人,是个哑巴,长得高高的,头发像绸缎一样。”
小贩正收拾摊子要走,只听进一句“头发像绸缎一样”,随口道:“上街找什么,怎么不去勾栏看看!”裴声懒得骂他,直向下一人奔去。
寻了三四圈,路过一处算命摊子。
“喂,有没有见过一个很漂亮的男人,是个哑巴,他……”老道捋捋山羊胡,道:“啊——见过见过,贫道与他有缘,还给他算了一卦。”
“他往哪里走了?”老道伸手一指,裴声顺着看去。
“多谢。”
回过头,眼前空空,人已不见了。
裴声皱眉,来不及多想,身体先一步跑去。
这处什么人也没有,一条巷子黑洞洞地敞着,像是张吞噬生灵的大口。
裴声缓步踏入,躬身察看,拾起一包香包。
上头绣着杜若纹饰,是行玉送给杜若的那个,杜若还兴冲冲跑来展示给他看过。
淮左之地,是人牙子将人卖向京城的必经之地,一到过年过节,城里城外就丢了不少孩子,更有甚者贩卖成人,男女皆有,卖去凑冥婚,卖去勾栏,卖去贵人脚下做娈宠……裴声稍一思索,将香包收入怀中。
手碰到杜若做的香囊,裴声顿了顿。
他不能停,也不会停,他要尽早上京。
为此事停了脚步,实在得不偿失。
街上人少了许多,大大小小的摊子也收了,仅剩些许花灯兀自随风转着,有的破了,孤零零的伫立,僵硬残陋,似是空地上的磐石。
裴声独自走在街上,走在两侧零散的花灯间,天上落了细碎的雪,他却什么也没察觉。
杜若……或许是命吧。
杜若与那个姑娘被打晕,塞进半人高的木笼里,木笼外是层叠裹束的麻布。
他们像牲畜般,被塞进这种地方。
杜若醒来,环顾四处,虚弱地想,真是天要亡我。
底下咕噜咕噜响,原来他们是在车上,也不知是往哪儿去,一路行得不大平整。
也不知被运到哪儿了,外头寂静,只有赶车的人牙子的污言秽语。
“哈哈哈!这小娘们儿还跑,不仅跑不掉,还给咱带回了个好货色!”“那贱人卖去娼寮能卖个好价钱,就是那男的,长得漂亮,可惜年纪大些……”“是少见的姿色啊,省城的花魁都比不得他细皮嫩肉。
干脆咱先尝个鲜……”“都说京城的贵人喜欢这种男人,也不知除了脸,就是是哪儿好了。”
“你试试不就知道了?哈哈哈哈哈——”姑娘醒了,缩在角落啜泣,麻布偶尔被风吹起一角,杜若才得见那姑娘的脸。
日光再一次滑入又隐去,杜若看全了姑娘的脸,仍只觉得眼熟。
他尚未“认亲”,那姑娘已听了哭泣,犹疑道:“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杜若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然而麻布遮得严实,黑暗之下,对方见不着他。
“你是那个……那个想买我手串的人的……朋友?”姑娘说着,膝行几步凑到跟前,迫切问,“你记得我吗?”她这么一说,杜若才记起来。
这姑娘叫……玉芳?可杜若不能言语,打手势这姑娘也看不见,因而二人之间一片静默。
他抓住玉芳的手,慢慢在上面写了个“是”字。
“你不能说话吗?”玉芳悄声问。
笼车猛地一停,一声马嘶,而后是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玉芳噤声,整个人像拉紧了的弓。
少焉,车又接着行,玉芳坐到他身边,低低啜泣。
“对不起,我太没用,还连累你了。
这儿就咱两人,我也不怕丢人,就跟你说了吧——我是被文郎叫人绑了的,我原想,他与我定了亲,又不要了我也就算了。
于是我去向他求见最后一面,从此再不相见,没想到到了地方,那儿不仅有他在,他身边还跟了两个家丁,他见我来了,叫家丁将我打晕,说要把我远远地卖去娼寮里,他还能顺手赚笔钱……”玉芳的事儿,杜若倒是听过一些,他以为玉芳的情郎只是无情,不料还如此无义。
“我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马车里,里头都是年纪小小的女孩,我一路听了几嘴,才知道那些人要将我们卖到京城……我半途抓着机会逃了,没想到……”杜若靠在边上,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。
“我想我爹了……我不见了,我爹一定很担忧……”听着玉芳压抑的嗓音,杜若也不禁心忧。
他一手拍拍玉芳的肩,心里却想,裴声会不会担心他,会不会干脆丢下他走了?裴声就是这种人,他有自己的事要做,没什么挡得住他的脚步。
一开始,裴声的计划里就没有他,此时他失踪了,裴声会不会松一口气?于裴声而言,他不过是个好玩的宠物。
杜若不再想下去,紧紧抿着唇,闭上眼。
运渡了三四天,人牙子放下杜若是个哑巴,不时地言语侮辱调戏一番,若非想留他卖钱,怕是动辄鞭打辱骂。
“累死我了,停这儿歇歇……”马车骤然一停,杜若听见他们走动的声音。
忽而“吱呀”一声响,杜若抬眼望,是笼门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刀疤脸,看起来不好相与。
他的视线在里头逡巡,而后淫邪一笑,指着杜若道:“你,出来。”
杜若警惕地看他,没有动作。
发根一痛,那人竟是拽着他的长发将人拖下车。
杜若几天未进食,手脚无力,挣扎都只是小打小闹。
他狞笑道:“我叫你下来你就得下来,哪儿有你不肯的份儿!”杜若疼得脸色发红,手磕在地上,划拉出一道道血痕。
他知道这人想做什么,无非是动手动脚,做些腌臜事。
杜若停下动作,待那人松些力道,立刻猛力推开他。
刀疤脸被推了个趔趄,反手捉住他大骂:“好你个小子,敬酒不吃吃罚酒,今儿个爷就好好……啊——”话未说完,他身体一轻,竟是从坡上滚落下去,露出身后娇小的身影。
杜若斜倒在地上抬头,看到喘着粗气、泫然欲泣的玉芳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头一次做这种事,她怕得说不出话,但时况紧急,远处放风的听见声响,个个儿持着家伙赶来。
最快的那个已一脸凶悍,一棍落下。
说时迟那时快,杜若一揽玉芳,躲过一击,脚步变换下已带人跑出很远。
二人体力不支,身后人追得紧,不一会儿你追我赶到了一处山脚。
身后的声音小了,玉芳不知缘由,倒是开心地笑道:“这帮狗东西也知道逃!”杜若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玉芳回头也怔住,娇俏的脸上尽是惊慌失措。
遥见前方一路人马堵在路口,为首的杜若还见过——头戴角巾,两撇八字胡,形容猥琐——正是冯有信。
冯有信命人拿下,而后轻蔑一笑。
“杜公子,怎么没跟着姓裴的了?”
马上要和情敌见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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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97/565/13
2020-04-26 20:02:22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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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方下过雪,地上铺了一层白,阳光一照,闪闪发光。
仁善堂大早的开了门,掐金边的匾额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边角处垂下几根细细的冰棱,正吧嗒吧嗒滴水。
贺之霞将看诊用的木桌摆出来,桌子矮了一个脚,她不得不回去抽本书放地下垫垫。
完了还要拉出长凳,供往来过客歇脚。
后房里煮了暖身的汤药,厨娘正看着熬,要熬得水色变成浓浓的木色,药草也变得干瘪软烂才算好。
贺之霞手脚利落,不一会儿整个医馆便一尘不染。
“霞妹——煮好了!”厨娘响亮的嗓音穿过中堂一路传来。
贺之霞应一声,未急着去端,先将半人高的茶桶出来,一路拖进后厨里。
“小心着烫啊。”
贺之霞笑嘻嘻道:“烫才好啊,喝下去才暖身子。”
说着,两手扣着桶把儿抬起来,谈笑间,已将茶汤抬到外头。
她双臂细瘦,肌肉微微隆起,小小的身材竟能毫不费力地搬动这般重的东西。
街上积雪一片,道路湿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