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丝缕缕的月光渗透进来, 落在那张清冷俊美,带着病弱之气的苍白面容上, 赫然是崔凤酒!
虽然近些时日, 在荀香墨细心调理下,崔凤酒的身体大有改善, 但还有最后一次,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次治疗,尚未进行, 而这也是荀香墨用以威胁崔凤酒的最好筹码。
白檀仍然无知无觉地昏睡着, 细柳般纤弱, 静静伏在软垫上。
车声辘辘, 崔凤酒垂眸默然注视半晌,玩味一笑,不知道,当年轰动一时,被无数人狂热追捧,享誉天下的第一美人,究竟是何模样?
十五载寒来暑往,春秋替换,想来即便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,也躲不过风刀霜剑摧残,早已不复年少风华,不过,能够亲眼目睹雪夫人如今真容,也足以遥想当年风姿了。
一只修长莹润,冰寒如玉的手,慢慢伸过去,搭在面具边缘处。
粉白底色上,寥寥几笔,绘了幽兰。
面具掀开,一点点露出下面靡颜腻理,瑰姿艳逸的一张脸。
这张脸崔凤酒目眩神迷,久久移不开视线,越看越觉得震撼,忍不住心神动荡,嘴里轻声呢喃道:肌肤滑腻,吹弹可破,比之豆蔻少女也不遑多让,怎么可能是三十多岁的妇人
将柔荑般的手握在掌心,由指尖到手腕,渐及肘部,再到臂膀,细细摩挲一遍,崔凤酒脸上的表情亦是几度变换,先是惊疑不定,后是不敢置信,眸子深处的恼怒消散,心底反复思忖:
难道是李代桃僵,有人顶替了雪夫人,不,不可能,荀香墨常年居住鹤闲山庄,极得雪夫人器重,两形影不离,如果真是寻了替身,单单荀香墨那里就瞒不过去
一个惊世骇俗,胆大至极的猜想,缓缓成形。
愤怒渐渐被狂喜取代,崔凤酒若有所思地低语道:你究竟是什么人?不,或许我该问,你究竟是仙是妖?
如此殊容,本就非人间颜色,若只是擅长保养,看起来年轻妍丽也就罢了,偏偏连骨龄也停滞在二十多岁,那就太过不同寻常了。
思及此处,崔凤酒流露出一丝癫狂,他竟不知,雪夫人身上隐藏着如此惊天隐秘,原本,按照他与荀香墨订立的约定,今夜将雪夫人虏获,交到荀香墨手上,再借由崔家的人脉权势,抹去一切蛛丝马迹,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雪夫人藏起来。
作为交换,荀香墨会请倾尽毕生所学,为崔凤酒再施一次针,且今后,但凡崔凤酒活一天,荀香墨就要随传随到,只须保荀香墨与雪夫人顺利隐居闽南,避开中原人士,尤其是鹤闲山庄的众多耳目。
这场交易,双方各取所需,你情我愿,合作到现在,眼看就要完美落幕,崔凤酒忽然觉得自己吃了亏,吃了大亏
他后悔了。
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崔府,径直来到栖香苑,荀香墨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见状慌忙上前,问道:怎么样?
崔凤酒抱着白檀下来,笑道:幸不辱命。
荀香墨大喜,一叠声道:太好了,太好了!伸展双臂,想要去接白檀。
急什么。崔凤酒轻笑一声,侧身避过荀香墨,抱着白檀进入内室,细心将人安置在软榻上,回头对荀香墨道:咱们还是先行医治吧。
两人来到屏风外,小厮捧来药箱,荀香墨接过,展开检视,崔凤酒静坐一侧,状似不经意间问道:先生此番称心如意,不知对今后有何打算?
荀香墨即将得偿夙愿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散发着喜气,我不愿委屈了夫人,自然要先娶她为妻。
一语未落,三枚梅花镖挟带着凌厉风声,朝着荀香墨面门疾射而来,打断他的动作。
猝不及防之下,荀香墨慢了一瞬,虽然仓皇避开,脸上却留了三道鲜红血印,添了些狼狈。
崔凤酒稳如泰山,仍自顾品茶,只是心内连连道:可惜!可惜!
不知何人这般没计较,何不等到荀香墨为他诊治完毕,再行现身?
却见赫连煜一身张扬耀眼的红衣,轻佻坐于梁上,挑眉不悦道:想让本座的夫人改嫁与你,问过我了吗?
赫连煜?!荀香墨惊惧,他太知道这人对雪夫人的执念了,纠缠了十五年,而立之年,尚未婚娶,为的全都是一个情字,有赫连煜在,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善了了。
是本座。赫连煜闲闲地垂眸下望,不以为意道:就你们这样的货色,还敢肖想雪夫人,真是可笑。
功败垂成,荀香墨如何能接受,近乎崩溃地问道:不可能,你不是在姑苏吗?为何会来这里,云隐呢?
赫连煜轻蔑一笑:被我打伤了,放心,本座知道夫人不喜欢,下手有分寸,死不了。至于我怎么会在这里,她以为瞒得过我?你们一出城,本座的探子就跟上了。
怪不得,怪不得荀香墨愤恨地盯着赫连煜,所以,那些鬼鬼祟祟,经常缀在我们马车后面的,原来是你的人?
赫连煜道:不错。
荀香墨道:你到底想怎么样?
赫连煜笑了:你我都是一样的心思,鹤闲山庄人多眼杂,不好动手,既然夫人要出门走走,本座自然要奉陪了。等来日到了圣天教,她定会喜欢那里。
荀香墨攥紧拳头,双目赤红:有我在,任何人休想带走夫人!
赫连煜笑吟吟地道:好说,好说,那我把你杀了就是。银丝软鞭应声而出,兜头袭向荀香墨的天灵盖。
论武艺,荀香墨自然不是赫连煜的对手,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,荀香墨败象频现,屡屡命悬一线。
崔凤酒还有求于他,不愿荀香墨此时此刻就命丧黄泉,纵身一跃,取下悬挂于墙壁上的长剑,劈向那一抹碍眼的红云。
世人皆知崔家九公子体弱多病,却鲜少有人知道,他也曾延请名师,教导过武学,而且比荀香墨还要略胜一筹。
呵。赫连煜不住冷笑,在二人夹击之中,多了些掣肘,不如方才那般游刃有余,两粒黑琉璃般的眼珠一转,语气笃定地对崔凤酒道:你也想杀我。
崔凤酒不答,咬紧牙关,与赫连煜斡旋。
室内窄小,活动不开手脚,三人且战且退,不知不觉间就来到栖香苑庭院中。
赫连煜看了一眼崔凤酒发白的面色,十分有心机地又道:圣天教与崔家并无交集,你这般死命拦我,却是为了什么?让我猜猜,你该不会是见过雪夫人的花容月貌了吧?
崔凤酒悚然一惊,对上赫连煜洞悉一切的眼神,只一个劲地下杀招。
倒是荀香墨被这话吓出一身冷汗,再看崔凤酒并不反驳,心里也察觉到了异样,质问道:你这是要背叛我们的盟约了?
一时之间,局势再度变换,三人互相敌对,又互相牵制,都真情实感地盼着其余两人赶快去死。
内室之中,紧闭双目,一副甜睡状的白檀翻了个身,轻不可闻地咕哝道:打架就打架,瞎|逼|逼那么多干嘛
外院三人尤自缠斗不休,白檀睁开眼,回想着这两日探听到的一些陈年往事。
众人都说崔九公子自娘胎里便带了些不足之症,落地后被好吃好喝,金尊玉贵,山珍海味地养着,虽然体质比不得他人强健,每年都要闹上几回,但此次发病却格外严重,仿佛是从去岁入秋,天气转凉开始,一直持续到现在。
崔家家主崔威性格倔强死板,又好面子,因为与崔凤楼断绝了父女关系,始终不愿与鹤闲山庄打交道,后来见崔凤酒这一病果然凶险,四处张贴的悬赏榜文又毫无用处,逼不得已,才选择妥协,同意让白檀等人入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