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碎早猜到局里这么重视的案子,估计那小姑娘背景挺大,没想到背景这么大,站在两个大人物面前,感觉气势上有点被压住。
梅娴安没有什么温度的眸子看了闵凉一眼:“是你约的阮暖出去的?”
闵凉抿紧唇,点头:“是的。我约了几个同学和阮暖一起出去吃饭和看电影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在晚上邀请?你不知道晚上很危险的吗?”
闵凉仍然低着头说:“对不起,是我的错。”
许碎有点替她心疼,这种事情本来是无端之祸,怪罪在她一个女孩身上未免牵强了。“梅女士,因为她们高中生学业比较紧张,周五下午没有晚自习,所以一般很多学生会在周五下午约着出去玩一下。”
梅娴安挑挑眉,冷声道:“我跟你说话了?”
许碎被堵得一言不发,只好闭嘴。
梅娴安继续朝闵凉集中火力:“本来我们送阮暖在这个小地方读书,一方面是为了她能受到良好教育的熏陶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她的安全。在这里能图什么,平平安安在奶奶身边长大就好了。为什么总有人打她的注意,而她身边,又老是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影响她呢?”
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,许碎都不舒服地抬起了眼睛。
但闵凉仍一言不发,沉默地听着梅娴安发脾气。
梅娴安见她不说话,气没有消,更膨胀起来了。
“阮暖就是我们家的小公主,几家人捧在手里呵护着长大。她从没遭过一点苦,受过一点罪。要是你不叫她出去,她成天被接送着上学放学,还会有什么问题?责任……”
“娴安。”旁边的男人发话了,梅娴安的丈夫,阮泊低声打断了她的话。“好了,不要冲小孩子发脾气。”
梅娴安被丈夫打断话,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不小了,已经十八了吧。成年了,做事有点责任心和安全意识吧。”
“很抱歉,叔叔阿姨。是我没有考虑好。”闵凉依旧沉声道歉,如果那天她去接阮暖,再送阮暖回去,那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。
在之前,明明知道有人曾经跟踪过阮暖,她却没有直接告诉阮暖的家长,反倒以为很长时间过去没事而疏忽了。
阮暖被抓走,她的错占了很大部分。
闵凉这些天夜以继日地寻找阮暖,痛苦和愧疚让她不得安宁。阮暖没出什么事最好,出了事,不肖别人说,她自己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。
梅娴安不再说话,她对闵凉的敌意格外强,站在病房前翘首以盼。
过了会,里面的医生出来了。
“医生,我的女儿怎么样了?”
医生说:“没什么大问题,发了高烧脱水,现在打完针高烧也退了,身上没有什么伤势。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几人都齐齐松下一口气。
梅娴安和阮泊进去看女儿,闵凉想见阮暖,即使可能被梅娴安斥责,她也还是跟了进去。
阮暖脸没有那么红了,残留着一些红晕,嘴唇发白,黝黑的睫毛安静地低垂着,投落一片阴影。
她安安静静,乖乖巧巧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,像个惹人怜爱的娃娃一般。
梅娴安顿时半蹲了下来,把脸埋在阮暖的脸边。
阮泊握着阮暖的另一只手不放,脸上无限心疼愧疚。
闵凉只看了一眼阮暖的情况,便退了出来。
许碎没进去,问闵凉:“怎么样?阮暖还好吧?醒了吗?”
“阮暖还在昏睡中,打着针,应该很快就好了。”
许碎跟警局方面联系了,以防万一,她还是在这边守着,等梅娴安和阮泊不需要她,让她回去她再走。
“你要不回去休息休息吧?你这几天太累了。”许碎说。
闵凉沉默着点点头,又摇了摇。
“我先去医院那边看看阮暖奶奶怎么样。”
“别太难受了,现在阮暖已经回来了。阮夫人可能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才冲你发了脾气。”许碎很同情她,明明不是她的错,她也尽到了应尽的责任甚至做得更好,但还是不被阮暖的家人承认,甚至全埋怨她。
“我没事的。”
闵凉去了一趟卫生间,洗手的时候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略微有点怔楞。
她乱糟糟的头发,凌乱得像是被人拉扯过。
眼圈一圈黑,疲惫的眼神,发白起皮的嘴唇,脸色暗沉无光,很是憔悴。
闵凉低头兜起一捧冰水浇在自己脸上,冰得身上一颤。
仔细地洗了一把脸,闵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抬起手,用力的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啪!”
“蠢货!”她狠狠地骂了一句自己。
“高傲自大的蠢货!你有什么本事!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。
“早干嘛去了,目中无人!明明那么大个隐患,一点也不放在眼里。要是阮暖出了什么事,你再道歉一百遍,一千遍又有什么用!蠢货,白痴,垃圾!”
闵凉一拳头捶在镜子上,几天中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,撞在坚硬镜面的手骨瞬间一片淤青,镜子出现细密的裂痕。
她失去了力气,额头倒向冰冷的镜面。
回想起阮暖蜷缩在地下室的模样,她的心就像是被揪起来。眼睛里的水打着转,不敢轻易落下。
她怎么这么没用!
贴着这样冷冰冰的镜面,肚子里火烧火燎的温度要降下来一点。
那种愧疚,痛苦,难受,悲伤的情绪燃烧成的火焰,就能被冰凉的温度一点点暗下来。
她额头贴着镜面,眼神没有焦点的落在雪白的洗手台上。
受伤的淤青渐渐发紫,闵凉没有察觉地静静倚靠着。
就这样吧。
她在心中叹息。
就这样吧。
不要再靠近,不要再欣喜,不要再暗中希冀她的温度。
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她只会伤害到她。
她的小心思,她的小欲望,一点点遮掩住原本的理智,蒙住了她的眼睛,让她像个赌徒,跌跌撞撞朝着甜蜜的深渊走去。
在阮暖说为了见到她的时候,心里那一丝窃喜,无处躲藏。
她就是一个毫无责任心,卑劣的可耻之徒。
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,原本,她们可以成为两条平静地,交汇在一起然后分开的河流,只要听见来自她那河水波涛的歌声,她就该满足。
是她,贪恋的,想要再见到她,所以才会忘记那些隐患,只顾着一时贪欢,迫切的让她忘记危险走向她。
都是她的错。
全是她的罪过。
就这样吧,离她远点,不要再给她带来伤害了。
闵凉走后,那扇镜面,细密的裂痕逐渐扩大。
忽然,‘砰’的一声,蜘蛛网纹般都是她的的镜面,炸成亮晶晶的碎片。
作者有话要说:作者:不要学习闵凉随意毁坏公共物品哦!
闵凉:面无表情jpg.
56、泪光
阮暖好像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,梦中的色调是阴沉沉的黑色和灰色, 偶尔还有亮粉色和猩红色。
她一个人在梦里走了好久好久, 地上无数荆棘藤蔓,虽然很痛苦, 但她仍然坚持着。
只要走到最后, 一定能看见光明。
阮暖慢慢地睁开眼睛,柔和的光线, 深秋的金色树影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, 静静摇晃着。一道道光斑射进来,照出了漂浮在空中小小的,颗粒状的灰尘。
真可爱啊。
阮暖感到一种久违的, 静谧般的美好。
她睁开眼睛到处望, 看见了坐在一边削苹果的母亲。
梅娴安坐在旁边, 手里拿着水果刀削苹果, 她很不熟练,削出来的苹果皮细细长长,歪歪扭扭, 连接成一圈一圈的长条。
她低垂着眼睛削苹果, 模样很认真, 并没有注意到阮暖已经醒了。
阮暖想起以前小时候,她生病了住院,过了好久,梅娴安抛下工作回来看她,坐在病床边给她削苹果。
她从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, 削苹果也不会削,还被促狭的阮暖取笑了。
“妈妈真笨,都不能削出长长一圈苹果皮,爸爸就能削出来。”
梅娴安翘起嘴巴佯装生气:“那阮暖就不喜欢妈妈了吗?”
阮暖埋在她怀里,软软说:“喜欢。”
梅娴安于是笑了起来。
阮暖抬头,看见病房的房门,上面半透明的窗外,爸爸在跟别人打电话,走来走去,时不时抬头到处看一眼。
梅娴安和阮泊干工作都很忙,打小就很少陪在阮暖身边。
很多人认为成立了一个家庭之后,女方肯定会牺牲事业,抚养孩子,留在家里。但是梅娴安没有,她有着旺盛的野性和熊熊的事业心。她很爱阮暖,但她更加无法放弃自己的工作,那是她人生的象征。
阮暖的爸爸阮泊性格比妈妈就要柔和得多,小时候陪阮暖最多的是爸爸。当爸爸还没升职的时候,工作回来就是从保姆手里接过阮暖,照顾阮暖,给她讲故事,拼图,带她出去逛公园。后来阮泊升职了,也渐渐回来得少了。
阮暖骄纵,每天在家里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,几个保姆围着转都不顶用。后来阮暖的奶奶主动要求送到她身边去,阮暖便回了奶奶身边。
之后在奶奶和爸爸妈妈家两边跑,快要上小学的时候,梅娴安和阮泊的事业也到了紧要时刻,再无法分神照顾她,便万分不舍的把她送到了奶奶这里读书上学。
阮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正在聚精会神削苹果的梅娴安,她抬起头,望见起身的阮暖,惊喜地扑了过来。
“暖暖,我的宝贝……”
梅娴安把阮暖抱在怀里,感受着女儿娇小瘦弱的身体。再坚强的女强人面具也四分五裂,眼里扑簌着眼泪。
“妈妈……”阮暖好久没见到母亲,抱着妈妈香软的怀抱,鼻子也迅速酸软发胀了起来。“妈妈我好想你……”
“对不起宝贝,都是妈妈不好,妈妈是个坏妈妈……”梅娴安摩擦着女儿的脸蛋,怎么也不嫌够,后惊后怕的眼泪一直掉着。
“都是我不好,都是妈妈不好。暖暖,我怕死了,妈妈要吓死了。”
阮暖被这眼泪唤醒了那黑暗的回忆,身体也簌簌发抖起来,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往外冒。
“爸爸、妈妈,呜呜呜呜,我好怕,我好怕……”阮暖哽咽着,在爸爸进来之后,宽厚的怀抱笼罩着自己,一种强有力的温暖和安全感顿时洗刷了所有的阴霾和恐惧。
阮暖在爸爸妈妈的怀里发生大哭起来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像小狗崽子一样往大人的怀里钻,寻求温暖和抚慰。
过了许久,阮暖稍微平息了情绪。抽抽搭搭地缩在爸爸的怀里,小鼻子红红的,抱着妈妈不撒手。
梅娴安不断亲着她的额头,蹭着她的脸蛋,如同抚慰幼兽的母兽。
“给妈打个电话,她也等着急了。”阮泊说,梅娴安点了点头,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凌乱的头发和衣服,怜爱地擦擦还挂在阮暖脸上的泪珠。
“阮暖好好安慰一下奶奶,奶奶听到你被拐走之后昏迷了。心脏病复发,现在还在医院。”梅娴安直接说了,她很担心奶奶的状况。
阮暖顿时急了:“奶奶没事吧?我现在去医院看她。”
“没事,别急,已经缓过来了。她年纪大了,受不了惊,外加被冻着了。现在已经没事了,就是行动有点不方便。”
“她在哪个医院,我去看她。”阮暖立马要起身。
“你还没休息好,别到处走动。”梅娴安拉她的手。
阮暖听到奶奶心脏病这几个字心里就发憷,一刻也坐不下了。她近乎是被奶奶养大的,现在怎么可能还能卧床休息得下来。
阮泊说:“先打个视频电话让奶奶看看你,奶奶醒了之后就怕你乱跑还跟我们说了。你休息两天再过去。”
阮暖着急得很:“不行,我现在就要去看奶奶。我没什么大事,就是换个医院住,住奶奶的那个医院就是了。住哪个医院不是住,我转个院又不难。”
阮暖的确没怎么受伤,梅娴安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,反倒是阮暖奶奶年纪大了,并发症多,病来如山倒,躺在病床上都没法下床。
听到找到阮暖她就马上想来,但是走也走不了,也不敢让孙女太担心,还嘱咐了他们几句,让他们别多嘴,等阮暖好了再来。
梅娴安是很同意:“转到一个医院去,也方便照顾。妈心病重,阮暖过去了就好了。赶紧去吧。”
拗不过妻子和女儿迫切的心情,阮泊只好点头。
还没等叫人运病床送阮暖过去,阮暖已经坐起来下了床。
梅娴安:“暖暖,宝贝你怎么能随便下床。你还没休息好,你坐着,让护士送你去过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阮暖急急的要过去,下了床就往外走,还招手让他们赶紧跟上。
刚出了门,阮暖就看见坐在门外椅子上的女警官。
她模样大概二十六七岁,脸上有些疲惫,半睁半闭着眼睛打瞌睡,身上衣服也皱巴巴的。
阮暖隐约记得,发烧昏迷前见到的就是她和闵凉的脸。
是她们救她出了魔窟。
但是闵凉呢?
阮暖转头去看,只有几个保镖,来往的医生和护士,并不见那个少女的身影。
许碎醒了,抬头看见阮暖,惊喜道:“阮暖?你醒了?”
阮暖点头,身后走来的阮泊说:“许警官一直在这陪着,昨天也多亏她和你的同学救了你。”
许碎道:“主要是闵凉的功劳,要不是闵凉发现了高翔的不对劲,找到了暗道,我们还不一定能救出阮暖。”
阮暖听见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抖,梅娴安搂住了她的肩膀,给了她点力量。于是阮暖问:“高翔呢?”
许碎沉声:“跑了。我的两个同事没有抓到他,他对那块地形很熟悉,再加上晚上视线不好,被他跑了。但是没关系,那片区域都有我们的警察封锁,他应该还没跑出去。”
梅娴安提气还想冲她说什么,阮泊拍拍她的肩膀。“许警官和大家已经尽力了,你们的付出和辛苦我们不胜感激。罪犯一定会落网,我相信人民警察的能力。”
“是的,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许碎连连摆手。
那个人还逍遥法外,阮暖心里无比恐惧,手抓着妈妈的手,一刻也不敢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