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偏头看了眼付泊如,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,瞥到他眼底闪现的微光又面不改色地咽回去。
算了还是别给自己找刺激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病房里陆续住进了别的病人,原本空荡安静的房间一下子变得拥挤,病人家属们把病床围得不透风,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各种注意事项,跟着医生护士地跑里跑外。这样一比,陈墨这边就显得有些冷清。
付泊如走到病床另一边,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,拇指在他眉眼处轻轻一抚,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枕巾,紧接着视线一顿。
陈墨心思细腻,知道他这是怕自己看见别人的热闹心里难受,感动得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,并没注意到付泊如脸色的微妙变化。
他嫌热,身上的被子只盖了一半,搭在胸腹上,床尾处露出的脚摇摇晃晃,似乎在想什么开心的事,眼珠一转,声调愉悦道:等我出院了,我们一起
声音戛然而止,而后渐渐低了下去。
一起去海边玩吧
付泊如面色冷凝如冰,目光像是有千斤重,把陈墨压得头都不敢抬。
他两根手指捏住烟盒的一角,平静地问:这是谁给你的?
祁嘉。陈墨立刻回答道,毫不犹豫地出卖队友,顺便推卸责任,语气诚恳而真挚:他放在我这的,忘拿了。
是么?付泊如冷冷一笑,嘴角扯起锐利又嘲讽的弧度:我没记错的话,祁律师不抽烟。
当初两人一路奔波赶赴山村,那个面包车司机临走前要塞给两人一盒烟,被祁嘉摆手拒绝了。
眼见着付泊如的目光越来越冷,陈墨吸了口气,认怂了。
他企图用眼神讨好认错,乌黑的瞳孔迅速蒙上水雾,低眉顺眼道:你听我解释
付泊如不听他解释,面无表情地盯着他,手一松,烟盒直直地掉进了他脚下的垃圾桶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墨小心脏一颤,缩了缩脖子,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探头看了眼。
他好不容易说服祁嘉,让他偷偷摸摸带一盒烟进来,抽是肯定抽不了的,趁没人的时候闻闻味解馋也行啊。
结果现在连味都闻不着了
他偷瞄了眼付泊如的脸色,见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,登时不敢再造次了,态度良好地认错道:我再也不敢了。
不敢什么?
不敢藏烟了
付泊如俯下身,手指捏住他的下巴,逼他略仰起头跟自己对视,一字一顿道:从现在开始,戒烟。
陈墨:!
这边的动静虽然小,但还是引起了不远处病人家属的注意,陈墨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钳制,奈何根本挣扎不开,实在拿他没办法,于是连声求饶道:戒戒戒,你快松开我
旁人只当是他们是朋友在打闹,并未放在心上。
当天晚上祁嘉在外浪了一圈后回来,带着一身烧烤味和啤酒味,嘴里还乐颠颠地嚼着什么,刚进门,还没等靠近陈墨,就被付泊如一言不发地推出去。
也不知道付泊如跟祁嘉说了啥,总之那天后祁嘉见了陈墨总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,目光哀愁地看着他,半晌后长叹一口气,搞得陈墨以为自己要不久于人世了
直到临近出院那天,陈墨已经好利索了,趁付泊如不在,招呼祁嘉帮去他买盒烟带进来。他要去厕所偷着抽。
没想到祁嘉十分果断地拒绝他:不行。
陈墨不解:为啥不行?我都已经恢复了兄弟,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。
祁嘉义正言辞道:你男人说了,你的身体不行,再抽烟以后活不了几年。
陈墨:
也许是你男人这个称呼取悦了他,陈墨没再胡搅蛮缠,默了片刻后,说:那行吧
戒就戒吧,多活几年陪陪付泊如。
一天后付泊如给他办理完了出院手续,三人终于一同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陈墨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,看着外面湛蓝的天和人来人往的街道,住院期间憋在心里的那股郁结之气彻底消散。
鬼门关前走了这一遭,与世隔绝了两个多月,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变得光秃秃,清洁工拿着宽大的扫帚清扫路边的落叶,秋季接近尾声,冬日即将来临。
正赶上了下午学校放学的时间,路边好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一路打打闹闹,年轻生动的面容让这略显颓败的景色都鲜活起来。
吵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陈墨的耳朵,让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无法抑制地想念自己的学生。
无论是江城的还是西南的,他都无比想念。
付泊如怕他站太久累着,扶他坐到一旁的长椅上,问道:你是想直接回江城还是再在这里休息几天?
陈墨摇摇头,轻声说:我想先回村子看看。
第43章
进村路途遥远,出租车一路摇摇晃晃,陈墨身体虚,晕车晕得想吐。
车窗打开一半,凛冽的风劈头盖脸地席卷车厢,付泊如坐在他身边,被风吹得有些冷,瞥了一眼陈墨的脸色,默默握住他冻得发僵的手指,放在自己的腿上。
陈墨脸色苍白,一动不动地倚靠在窗边,像是在强忍着难受,又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呆。
指尖被温热的掌心包裹,他偏头冲付泊如笑了笑,黯淡无神的双眼这才多了点神采。
付泊如没有说话,一个眼神就足以让陈墨从复杂又浓烈的情绪中短暂地抽离出来。
陈墨动了动嘴唇,想说些什么,片刻后默然又垂下眼,转头看向窗外。
成列的干枯树木在眼前飞掠,一只孤雁盘旋在半空,哀叫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,寂寥又凄凉,令人无端心悸。
他曾数次独自踏上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,带着满心疲倦,年复一年地用回忆折磨自己。
他害怕回到这里,却又没办法割舍这里。
很矛盾。
所以每次来都有些近乡情怯。
不过这次不一样。
付泊如在他身边,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
陈墨的身子稍稍往里一偏,视线依旧落在窗外,轻而低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清,但付泊如还是听见了。
你想听一个故事吗?
陈墨的侧脸瘦削沉静,眼睫垂落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寥落,嘴角轻抿,像是在等付泊如的回答。
付泊如握紧他的手,点头嗯了一声。
故事有点长陈墨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,轻轻笑了笑:大概要讲很久。
前方的公路蜿蜒平坦,几乎与低垂的天幕重叠,风声呜咽,将他平稳的尾音盖住。
十年光阴流淌而过,那些混着哀与痛的往事,他以为自己忘了,其实从未忘记,并在此时更加清晰。
坐在前面的司机闻声回头,却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,他望了眼后视镜,只见那个上车时面色冷淡的男人此时的目光竟别样的温柔,落在正说话的那个男人身上,还带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