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是假的,白芍该怎么办才好?
“……也不是,就……半真半假吧。”
梅先生几乎将脖子缩到了胸脯里:“我身边会形成一个厄运之场,只有与我肢体接触的生灵,方可免于倒霉——所以蜃才要缠在我的脖子上。”
“只要将羽毛贴身而藏,便也算是与我有接触,因而可以破除厄运,这是没错的。”
可白芍中的是那团切实的厄运黑气,却与厄运之场不同……
“可你当时……”
谢挚已经隐约猜到梅先生到底说了什么谎,但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,面色苍白,手不自觉将它抓紧,使得梅先生发出“咯咯”的痛呼。
“如何能解白芍的厄运?快说呀!”
“……解不了的!”
梅先生知道瞒无可瞒,只能视死如归般一口气说出来:
“我这厄运缠身无法可解!它直接影响的不是一时之运势,而是一生之气运!”
“……啊。”
身体一下子冷得发颤,又热得眼前发黑,浑身抖索战栗,谢挚心中一片茫茫然,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回过神来时,已被白芍紧紧抱在怀里,不能动弹。
“小挚,冷静一点!”白芍焦急地低喝,“你想毁了自己吗?!”
谢挚怔怔将她瞧了半晌,才将白芍认出来,目光又慢慢移到手上,发觉手中竟有点滴血迹。
“咳咳……”
梅先生不知何时已被公输良言夺去抱在怀里,此刻狼狈至极,不住地咳嗽,喙边还沾着鲜血。
“谢姑娘……”
公输良言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谢挚的神色,将梅先生抱远了一点。
“你方才听到梅先生的话之后,手中用力,几乎将它掐死,我们不得已,才将它抢过来,否则梅先生现在……必定已经死在了你手里。”
她们才立过大道誓言,发誓知道真相后绝不杀死梅先生,若是这誓言初立即破,谢挚几乎同时便会被心魔魇住,修为尽废。
故而白芍与公输良言才要拦住她,免得她一时惊怒之下失手将梅先生杀死,反而反噬自身。
“白芍,松开我……!不要拦我,修为算什么,我要杀了它!我不在乎!哪怕是……哪怕是……”
谢挚想挣开白芍的束缚,然而她们修为接近,几乎持平,若非下死手,谢挚也奈何不了白芍——而她当然绝不可能对白芍如此,故而即便竭力推拒,仍然被女人紧紧抱在怀里,不得逃出。
悲哀、自责、痛恨、后悔一齐涌上心头,谢挚心中惨然酸楚,不再挣扎,无力地埋首在白芍肩上,默默流下泪来,“我真是……”
这厄运缠身竟然解无可解。
气运玄之又玄,神秘非常,世间举凡留名于史、功勋卓著的生灵,往往也身负大气运,乃是大道的宠儿。
而梅先生的厄运缠身非同小可,是厄运的集结,一旦中之,一生的气运都会受其影响。
如若是凡人,则诸事不顺,求学则名落孙山,经商则倾家荡产,姻缘则妻离子散……总之即是落拓一生,处处碰壁,不论求什么都不得圆满。
而如果是修士,与大道的联系更加紧密,受气运的影响只会更大。
如果谢挚所料不错,白芍恐怕今后都修为无法寸进了。
——这还是最好的境况,真实的生活,只会比这更差更惨。
“不要紧的……”
白芍自然也听到了梅先生的回答 ,她没有心如死灰,反倒抚摸着谢挚的头发,安慰起了落泪的恋人:
“气运固然重要,可也不是必要之物,即便没有气运,又能怎么样呢?修行还是一样的修行,并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——而且我如今的修为已算不错,即便日后再不得进益,也不打紧,斩己境界也已颇厉害了。我说得是不是?”
举凡修士,无论修到何种境界,总也没有一个不渴望修为继续提高的——这譬如攒钱,即便是家财万贯的豪商巨贾,明明已经攒得金银无数,可是也绝不会嫌弃钱多。
而修行正与此类。
甚至许多时候,修为越高、天赋越好者,反而越忍受不了境界停滞,因而才有许多名震一方的大能者因为久久不得突破,生出心魔而死。
尤其是斩己境的修士,他们只差一步便可登仙,成仙之后,寿命与力量方能得到第二次爆发式的增长,往往都充满焦虑与愤懑,挖空心思也要抓住这个机会。
而白芍此刻,却如此平静、如此轻而易举地接受了,自己极有可能修行之路至此中断的现实。
“……你不在乎,可我在乎。”
谢挚含着泪擡起头来,“都是因为我,否则你根本不会……”
如果不是遇见她,白芍此刻一定还在寿山上安稳地修行练剑,根本不会牵扯进这桩事中。
白芍明明是东夷最夺目的至尊之材,难不成,却要就此熄灭了么?和宋念瓷宋师姐一样?
她不甘心,也绝不能接受。
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她也定要为白芍找出破解厄运之法,否则她岂能安宁?
公输良言也在一旁肃色,坚定地低声道:“白姑娘正是为救我,才中了这厄运缠身,如此大恩,良言没齿难忘。”
她深深垂首:“请允我与二位一道寻求破解之法,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,尽管差遣,绝不推辞。”
谢挚心中很乱,暂时答不出话,如果是她自己中了厄运缠身,她一定不会如此慌乱无措,而是会镇定得多——可是偏偏是白芍。偏偏是白芍……
哪怕一个平日里再冷静不过的人,在涉及自己所爱之人时,都无法再保持全然的理性,她自然也不例外,更何况谢挚本就重情,将白芍看待得比自己重要许多。
白芍便拥着她,朝公输良言颔首致谢,“既如此,那便多谢公输大人相助了。”
旁人修行,或许是为了权力,为了长寿,或者体验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快意,白芍却不同,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剑,也习惯于做同一件事情;
倘若当初捡到她的不是白龟老祖,而是一个木匠,那么她现在便会是一个出色的木匠,沉浸于榫卯切割的精妙之中。
故而,白芍对于破境,其实并没有什么执念与太大的追求,一直以来对境界增长只是顺其自然而已,只不过实在是天资卓绝,这才进阶如此之速。
当听到梅先生回答的那一刻,白芍立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修行之路或许已到尽头,但涌上心头的情绪并谈不上激烈,只不过有些淡淡的遗憾而已。
紧接着又下意识想:倘若我以后真的只能如此,还能配得上小挚么?
谢挚的眼泪打消了白芍的不安,她抱着颤抖的谢挚,低声哄慰着她,发觉自己竟觉得颇为坦然。
只要小挚还在她身边,成不成仙,似也并不是很重要。
即便是当凡人,也无不可的。
谢挚终于冷静了下来,慢慢从白芍怀里退出来,重新望向了公输良言怀里的梅先生。
有着一身芦花一般绒白轻软羽毛的大公鸡,刚触及她的目光,立即被吓得一激灵——它已怕了谢挚,这女人实在是可怕得很。
在谢挚方才不管不顾扼紧它脖颈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间,它真觉得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。
千不该万不该,实在不应惹到这个疯子……
梅先生大感后悔,它是真没想到,有人竟然宁肯拼着破掉大道誓言,修为尽毁,也要杀掉它。
即便是道侣,可这白芍在她心里真就这么重要?这简直奇怪……
“还没结束呢,我还有话问你。”
谢挚冷冷地望着它。
“——你为什么如此关注神族的消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