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断情
女人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, 谢挚继续说下去:
“你乃是龙族内奸,这么多年来,不知向云重紫传递过多少消息,但你也确实重创过云重紫, 我不是因私废公之人, 不会因为与你有旧怨便要你的性命……你肉身几乎毁去, 修为被废,又须重新修起, 料想这五百年间也受了不少苦,就当是你应偿还的报应了。”
对云清池这样的人来说,大概一切都比不上失去修为更痛苦吧,谢挚想。
她若是想要折磨她、报复她, 自然有数不清的方法,但谢挚并不是这样的人。
她已不想再和宗主有别的牵扯与关系, 只想将此事尽快解决。
谢挚的目光在云清池的胸口一点而过,“……此外, 你还须受我一剑。”
“如此之后, 就当你我之间的恩怨都两清了。”
“你觉得怎么样,云清池?”
一剑而已, 若能留在小挚身边,千万剑也受得——可是却不能。
云清池缓缓攥紧了手指,垂下头去,好像没听见谢挚的后一个要求,“……再也不见?”
“嗯。”
女人发丝稍稍有些散乱,眉心处的朱砂仍然鲜红如昔。
这枚朱砂云重紫没有, 仿佛是宗主独有的标志,将她们二人区分开来, 如同雪白长卷中精心钤下的一枚赤红印章,为她清冷出尘的气质增添了一点艳,不自觉便能吸引去人们的目光。
这朱砂美则美矣,但有些太显眼了,谢挚道:“你眉间的那枚朱砂,原是云重紫为了区分开你们二人才点上的,现在云重紫已死,你不再是谁的第二法身,更加不是附庸,大可将它抹去,之后隐姓埋名,重新生活。”
“不……我想留着它。”云清池终于擡起了头来。
她非常敏锐地嗅到了谢挚话语间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和。小挚这是在关心她吗?
“这样,不论走到哪里,你便都能认出我了。”
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朱砂引人注意,而且还是云重紫留给她的印记,她本来极厌恶这朱砂,也欲抹去,但是最后不知怎的,还是冒险留了下来。
——大概是因为谢挚喜欢。
以前和谢挚在一起的时候,她曾经问她可不可以摸摸她的朱砂。云清池只当她是小孩子好奇,宽容地应许了,少女便开心地倾身过来,打量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轻轻摸了摸,又闭上眼睛啄吻了一下。
“好漂亮哦……”她说,“宗主,你哪里都好漂亮。”
“我也亲亲你,就像你亲我一样,你说好不好?”云清池习惯亲吻她的额头,一触即放。
“……好。”
温暖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额上,云清池一时也有些怔忪。
她是讨厌云重紫给自己的这枚朱砂的,但是谢挚却好像很喜欢。
她的什么她都喜欢吗?她真的喜欢她的一切?那么是否谢挚知道她修的是无情道,还对她有诸多欺瞒之后还会喜欢她?那时她还会这样满心爱意地看着她吗?
谢挚怔了怔,道:“你还是将它除去吧,并不必如此。”
连见都不会再见了,还说什么认不认得出。
云清池这时候再向她表演深情,太晚了。
——小挚不会。
数百年前的疑问此时终于得到解答——谢挚不会了。她不会再喜欢她。
“小挚,你恨我吗?”云清池问。
若是不再喜欢她,那么她会恨她吗?
恨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爱和铭记,她希望谢挚恨她,那样总比谢挚对她淡然好得多。
北海无数个凄冷难眠的夜晚浮上心头,在眼前划过,谢挚轻轻舒了一口气,“……现在的话,早已不恨了。”
“不是没怨过,不是没恨过,只是人活一世,若总是痛恨,岂不太无味?”
“云清池,我放过你,实则是放过我自己。你可以认为是我心软,或者对你余情未了,但是你知道,不是那样的。你一直都把我猜得很准,对吗?”
云清池静默片刻,重新挑起一个话题。
“我听闻,你马上就要与姬宴雪成婚了。”
近来外界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,她问得若无其事,仿佛只是随口提起,其实心底极期望能听到谢挚的否定——
但是谢挚颔首承认道:
“是。”
“在大荒的时候,我们便已经成婚了,神山见证过的,族长也认可。”
四肢百骸如被重击,通体都涌上阵阵酸楚,云清池极力压抑着这股陌生的刺痛感。
重来一次,她还修的是无情道,可是谢挚这承认的一句话,险些将她重修的境界击溃成凡人。
“她待你好么?”
“阿宴很好,待我也好。我来中州便是她陪着我的,现下她正等在外面。”
提到姬宴雪的时候,谢挚会下意识话多一些,神色也柔和,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。
“阿宴……”
云清池压抑再三,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苦笑;极淡的一抹笑。
“你从前,也是这样叫我阿清的。那时你才十六岁。”
一转眼,数百年都过去了。
当年那个上元月夜之下,红着脸大胆问她心意的少女,终究还是离她远去了。
她也曾完全掌握谢挚于手中,得到她全身心的爱与依赖;她视她为珠宝,只愿一人独占,也视她为珍馐,愿意为了更好的风味而暂且抑制欲望。
她曾经得到过她的,曾距离她的愿望那么近。
而现在,她连留在小挚身边看她一眼都做不到。
“……都过去了,还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若要提旧事,她也有自己想提的,谢挚自嘲般地笑了笑:“云清池,你曾说过你不会负我,可我这一生里,负我最深的便是你。”
她明明向她亲口说过的——
在人皇的大殿上,女人握住她的手腕,气息洁若冰雪,嗓音款款深柔。
“小挚,不若做我弟子。”
“于公,许你道途光明;于私,准你长伴我身。我不会负你。”
于公于私两个许诺,云清池一个也没有办到。
都是谎言,都是假话,她得到的只有欺骗和伤痛,只有险些变作禁脔的命运。
只是当时她蠢,这才傻乎乎地信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小挚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云清池头一次仓皇起来,喉头酸涩,身体发颤,想要抓住谢挚的手。谢挚并不给她这个机会,避了开来,“别碰我。我也不需要听你道歉,太迟了,而且也没有用处。”
云清池即便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,笋子也活不过来了。
她们回不去。
她不杀她,留下她的性命,可也无法原谅她,和她一笑泯恩仇。如眼下这般,已经是谢挚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五脏上铭刻的符文将要脱落消散,云清池悄悄掐紧虎口,强行压住不断摇撼的周身符文,咽下喉间的腥甜。
仅仅是一瞬间,她的修为便从铭纹四道退到了两道,这剩下的两道也摇摇欲坠了。
无情道并不是没有情感,而是视万物为同一,一株花,一粒沙,一只鸟,一个人,在修无情道的修士眼中应当没有任何差别,自古以来,修无情道的生灵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,因为没有极坚定的道心便不可能修成此道。
云清池是修无情道的佼佼者,但是现在,她的无情道正在崩塌消解。
“小挚……”
嘴角的血终于还是抑不住地流了出来,云清池竭尽全力地探身,想要和谢挚再靠近一点。
“我明白了一个道理,”女人温柔而又贪恋地注视着她,几乎想要将她纳入心底,“原来万年前第一眼就喜欢的人,过了一万年再见到,还是会动心。”
她终于承认自己对谢挚动心了。
在和谢挚相处的过程中,的确有好几次她的大道图景都在轻微地动摇,可是很快便被云清池察觉压制了。